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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 2)

沈家来了一封给宝筠的信,信封上署名“叶美兰”,可信纸末尾的落款却是叶仲龄。这两个名字宝筠哪个也不认得,读完了整封信,才知道就是三爷身边那位叶秘书。

他全名叫叶美兰?宝筠憋着笑茫然了片刻,才悟出叶秘书是故意而为之——用一个女人的名字掩人耳目,免得她父母见是个男人的名字,私拆来偷看。

倒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缜密。

信中叶秘书言说裘旅长请她去南柳巷一趟,如今裘四小姐就暂住在那儿养病,可是身虚体弱,苦闷忧思,精神不大好,所以她若有空最好能去陪陪她。

这倒是件怪事。

宝筠与孟娇并不相熟,又以什么身份去探病?叶秘书提了一句“兄妹难言之处,笔难详述”,宝筠便猜是裘宗沛拉不下脸去和孟娇坐下来谈话,这件事又不好张扬,只得把她这唯一知情的局外人叫来做中人。

宝筠想起那日裘宗沛大发雷霆的模样,心知他对妹妹的苦心,一时倒非常同情,更何况裘宗沛对她有过救命的恩情,她哪里能拒绝,因回信应了下来,定在下周一放学之后。

小产的人不能吃水果,宝筠便在去的路上买了点心。

他们租的是巷子里一幢隐蔽的小洋房。宝筠顺着羊肠小道摸索了很多遍才找到,站在庭前灰白的水泥台阶上她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女佣竟然是唐妈。

唐妈先认出了她:“嗳呀,沈小姐!叶副官说有个沈小姐要来,我还寻思这姓儿怎么这耳熟,不成想就是您!”

宝筠一直担心唐妈在那火车上遭遇到什么不幸,如今见了她,才把心放了回去,也非常高兴地叫了一声唐妈,笑道:“您近来还好罢?”

“嗐,有啥好不好的。倒是沈小姐您,气色愈发好了!”唐妈招呼她进来,想起了正事,低声问,“您是来看我们四姑娘的罢。”

宝筠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小声问:“四小姐可还好?”

“嗳哟,快别提了。”唐妈皱着眉头咕哝,“我们四小姐糊涂哇!三爷来了两回,问什么什么不说,哪会儿来都得大吵一架。要是在军营里,这样顶撞我们三爷早枪毙八百回了,可自己的妹妹,能说什么!”

她拍拍膝盖表示无奈,宝筠小心地好奇道:“还是没问出来,那男——”她红了脸,“是谁吗?”

唐妈顿了一顿,片刻才叹着气应了一声。这两日宝筠也在思量这件事,她想起那日在剧院看见的那个极似孟娇的姑娘,总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关。唐妈给她倒茶,她略吃了一口道:“四小姐……现在可在休息?”

“我才送药进去,还没睡呢。”

“那——”宝筠踌躇道,“能不能让我上去先见见她?”

唐妈迟疑道:“还是、还是等三爷来了再说罢,他应当也快到了。”

“有些话,他要是来了,或许就问不成了。”宝筠放下茶杯,抿着嘴唇道,“要是四小姐精神不济,我再下来不迟。”

唐妈对宝筠的身份一向怀疑,虽说是沈姨太太的侄女,但她同三爷的关系反显得更近。三爷素来交游广阔,这一个却不像是交际场上的人物,也猜不透两人究竟到了何种交情。

阎王不怕,小鬼难缠,下人们受惯了姨奶奶们的气,最怕给少爷老爷吹枕头风的女人,唐妈也没敢再反驳,只依言领着宝筠上去了。

孟娇住一个小房间,里头按照中国人坐月子的方式,给她盖了好几层棉被,窗户全都封得严丝合缝的,又烧着火盆。宝筠悄悄推门进去,见孟娇正对着门坐在床上,那白瓷茶盅里的黑药汤原原本本地摆在茶几上,地上散着一堆报纸。窗帘半掩着,光影打在她脸上,更显得面色灰白。

宝筠小声地叫了一句“裘四小姐”,孟娇的神游被打扰,眯着眼看了她一看,皱眉道:“沈二?”

“嗳。”宝筠应了,听孟娇又问:“你来做什么?”

宝筠笑道:“前儿原是我没看路才撞了你,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想来看看。”

孟娇脸上立即浮起一丝冷笑:“罢罢罢,拿我当傻子哄?!若不是我三哥叫你,你能找到这儿来?”上回在医院宝筠擅自叫了三哥来,她自然也看得出他们有点交情。

房里太热,宝筠不得不褪掉了罩袍,把它抱在手里,微笑道:“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地址是我管叶副官要的。”

孟娇显然不信,冷哼一声,也不请她落座,宝筠只得远远站着,问道:“怎样,可觉得好些了吗。”

半晌听不到回答,宝筠忖度了片刻,忽然又问:“四小姐,你喜欢听戏不喜欢?”<

孟娇不明白她的意图,皱着眉没有说话。宝筠又道:“我在京戏上就一般,那些忠孝节烈,我不喜欢。倒是有一出西厢记很好,我前儿还看了一回,就在吉祥戏院。”

孟娇自然记得那天在吉祥戏院的事,惊恐地抬起了头。宝筠见她的反应,便知那日所见的女子就是她,因说了下去:“一出戏唱到一半,我出了大厅,在穿廊里听见那句‘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一抬眼,嗳,就正好看见了——”

孟娇脱口而出:“你看见什么了!”

宝筠微笑道:“正好看见了一个美人,生得就像戏里头说的一样。”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正是初春天气,满树粉白杏花摇摇曳曳,“可我后来听说,这个美人生了厉害的病。张生大病一场,是为了崔莺莺,四小姐你说,这个美人卧床不起,又是为了谁?”

话音刚落,孟娇忽然大喊了一声“滚出去!!”,又忍不住捧着脸抽噎起来。宝筠吓了一跳,忙劝慰了两句,但孟娇明白她不过是想套问出那个男人,又羞又恼,只是哭着不理她。

宝筠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忽听楼下似有门铃响,思量了一下,掩上门退出了屋去。到楼梯口的时候正见裘宗沛上了楼来,她忙推住了他,摇了摇头,虚虚拽着他的袖角把他带了下去。

裘宗沛本就是高个子,穿着挺括的军装,手枪插在武装带上,更显得挺拔。但在黑暗的夹道里,他被个纤瘦的姑娘牵着袖子往下走,竟也没有出声,直到她放开,他才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收了回去。

一楼唐妈正在择菜,见他俩下来,忙闷声不响地离开了。裘宗沛坐到中间的长沙发里,宝筠见状,坐去了一旁的单人沙发。

裘宗沛把腿叠到茶几上去,点了一支烟道:“你已经进去过了?”

“嗳。”宝筠应了一声,轻声道,“她不肯说。”

裘宗沛皱眉笑道:“你倒是很明白我的意图。”

宝筠低头:“她如今情绪不稳定,一再逼问反倒适得其反。”

茶几是玻璃面的,从上头能看见底下的零碎,宝筠见裘宗沛把烟灰掸到地上,便从底下把一只烟灰盘子拿了上来。

裘宗沛于是探身去掸烟,微微叹气道:“也怪我,自小把她逞坏了,要什么给什么,就是怕她在别的事儿上起了叛逆的心思,到底还是没防住。”

宝筠听他这般教子无方似的感叹,不由微笑起来:“你才大她几岁,听这口气,不像哥哥,倒像父亲。”

“我长她六岁,也不小了罢。”他含了探究的笑看过来,“沈小姐有多大年纪?”

宝筠看向别处,咕哝道:“现在都不兴问女人的年纪。”

“那是新派人的讲究。”裘宗沛笑起来,“但你并不是一个很新式的女人。”

说人不新派等同说人乡气,宝筠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十七岁。”

“唔,那你只比孟娇大一岁。”裘宗沛又睨了她一眼,“倒是沈小姐的爹妈有远见,早早地嫁了你出门,省出多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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