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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 1)

宝筠听见这话的后半句,身体上的反应倒比脑子里的更快一步。先是肚子里一凉,片刻才反应过来,震惊地睁圆了眼睛,失声叫道:“胚、胚——”

医生还当她骂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您自便”,转身离开了。孟娇还未苏醒,被临时安置在一处空余的病房,宝筠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去给她那个哥哥在政府机关的同学骆贞仪打电话。

宝筠拜托她要到了司令部的电话,再转到裘旅长办公室,听电话的是个姓王的副官。

只神思恍惚地过了十五分钟,宝筠听见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却见是叶秘书。

“您打的电话?”叶秘书也颇为诧异,看宝筠点了点头,才道,“三爷正同幕僚开会,叫我来看看四小姐,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宝筠一时语塞。她心知孟娇不想让别人知道,对着个男人更不好开口,踌躇了一会,还是低头道,“还是把裘旅长请过来罢。有些话,裘小姐还是同哥哥说更好。”

叶秘书只得走了。

宝筠又回到座位上守着孟娇,看料峭的冷白的春光照在她脸上,愈发显得孟娇肤色如纸。

其实细看这姑娘和她三哥长得相当像,瘦长脸,直鼻子,长眉长目,比寻常姑娘英气许多。

“暗结珠胎”从来是古典小说里最恐怖的一章,仿佛再高贵的少女经过这一层,也立即变得罪无可赦起来。然而这四小姐不仅经历过了,甚至自作主张地打掉了它,在宝筠看来不能不说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壮举,倒让她凭生出一丝敬佩。

孟娇终于醒了过来,看见宝筠,皱眉道:“你是——沈大小姐?”

她们只在姑妈的生日上见过一次,印象不深。宝筠忙道:“不,那是我姊姊,我行二。”

“唔。”孟娇又去看天花板,片刻静静问,“你都知道了?”

宝筠一顿,低低道:“嗳。”

孟娇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道:“好了。谢谢你,你走罢。”<

宝筠如蒙大赦,料想三爷也快来了,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咚”一声巨响,她一激灵,回头才知是门狠打在墙上的声音。

裘宗沛一身戎装冲进来,寒气凛冽的,看得出是从正式会议上赶来。深蓝灰军装上金棕的胸章领章齐备,实在叫人胆寒。

宝筠猜他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了首尾,一时心里打鼓。还未等她起身,裘宗沛已经从她身边过去,肃杀的气息吓得她打了个寒噤。

宝筠还在惊怔,裘宗沛已经到了床边,提起孟娇的前襟就兜头兜脸地给了她个耳刮子。

“好,裘孟娇,好啊,你可真他妈长本事!”

叶秘书怕人听见,忙转身出去联系转病房的事宜,宝筠吓了一跳,也跟在后头,却被叶秘书拦住了。

“我们都是说不上话的,眼下就沈小姐能劝劝三爷,您行行好,待会我们派车送您回去。”他的语气充满歉意,手底下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从外头把门一关,自作主张地给宝筠留在了房间。

宝筠隔着门上的小玻璃块诧异地和他对望,陡然生出一丝被革命战友背叛的凄凉。

无奈,她只得咬着牙转身低叫了一声“三爷”,大着胆子上去拉扯他。裘宗沛正在气头上,骂了句“快滚”,扭头却见是宝筠,倒愣了一愣。

趁着他走神,宝筠忙死命拉他到一边,听他厉声呵问:“那混账忘八犊子是谁!”

孟娇自打挨了巴掌,便一直捧着脸颊,死咬着嘴唇不肯说话。裘宗沛提高声调又问了一遍,见她还是抽噎,愈发大怒:“你说不说!今儿不说,明儿我查出来枪毙了他!”

裘宗沛又要往前闯,宝筠怕他还要去打,忙扯住了他的手臂,没口子低声叫道:“裘、裘小姐还是个病人呐,况且,她是你的亲妹妹呀!”

“妹妹?我可没有没出门就大了肚子的妹妹!”

裘家九个孩子,唯有裘孟娇和裘宗沛是原配夫人所出,母亲早亡,她从小同三哥最好,一听他不认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似的淌下来。

裘宗沛咬牙切齿:“哭,你还有脸哭!但凡想得到今日,你还做得出那混账事儿来吗!”

孟娇从小被三哥逞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抽泣着也不忘反驳:“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有什么混账不混账的!”

她向着那男人说话,给盛怒的裘宗沛听了,气极反笑:“那可好了,四小姐这样有主意,不声不响地给裘家找了个好女婿,倒省了爹一番功夫,我可替他老人家谢谢你了。”一拍桌子,拉了宝筠就走,“还不快走!用你杵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三爷只顾生气,也没想到这一幕像是兄嫂训妹妹似的。宝筠可觉得了,一时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

在房门外站了快有一刻钟,裘宗沛只是冷着脸吃烟不言语,宝筠见惯了他的孟浪,便是生死未卜的时候也只是严肃沉默,何曾有过这样大发雷霆。她虽想着得赶紧回家,也不敢言语。

鼓楼传来钟声,五点钟了。

窗外降下落霞,旷大的天空是翻腾的红色,北京城从没有这样深远的时候,钟楼与城墙遥遥相望,打更的声响和这漫天红浪一样古老,让人害怕。

叶秘书过来同三爷商议手术的事宜,也是小心翼翼的。还不等他开口,裘宗沛先道:“今儿的事,告诉人不许说出去。谁走漏了消息,让家里知道一点半点,一律当军法从事。”

宝筠倒吸一口凉气,拿不准是不是也在警告她。叶秘书忙应了,又问:“那这两天,怎么跟府上交代——”

“就说她生了肺病住医院,不许人去看她。”裘宗沛不耐烦又道,“给她在外头赁个房子住,省得给人家添晦气。”

他话说得不近人情,可听得出来,到底是舍不得这个妹妹受委屈。

“怎么是你把她送来的?”他忽然问她。

宝筠忙道:“我……只是碰巧……”

一语未了,她的左手被他拽过去。手上的伤口已经快愈合,留下一道长血痂,裘宗沛捻了一捻,见捻出些许鲜血来,皱眉道:“怎么弄的?”

方才闹了这么一出大戏,宝筠早把它忘了,这会子给他一看,倒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忙抽回手:“不仔细磕的。”

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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