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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 1)

沈太太为显示自己没有亏待继女,遵照新式交往的礼仪,叫男女双方先吃个饭见上一面,彼此相看。

地点定在一处吃淮扬菜的地方,像是个私房菜馆似的,隐蔽又雅致。由男方请客,席间七七八八的有几个亲戚来作陪,但众人都知道看的是这一对青年男女。

宝筠对那“闾哥哥”早已没了印象,也是等会面时才听说他本名叫做周闾良。但真见面时,两个人倒都有点愣愣的。

他们都是从小到大一张脸,没什么改变,宝筠细细地想起过去,仿佛还真的见过这样的一个男孩子。

这周闾良并不算浓眉大眼,却很符合东方人推崇的“合衬”的审美:整齐浓密的头发眉毛,单眼皮,眼角微垂,高高的鼻梁子,隆准略有一点圆钝,唇红齿白的,一笑就露出些虎牙尖来,也不失为一个清新自然的美男子。

他穿了件深色长衫,却不像宝筠父亲叔叔那样颓废气,这年轻人颈项修长,肩膀开阔,听人说话的时候注视对方的眼睛。<

这是健康的,文明的,好的。

中国人的相亲,男女双方反倒是最不应该说话的,因此两人都很好地贯彻了“食不言”,由着双方的长辈抢着回忆过去,一唱一和——

“小良长这么大啦,还记得妹妹嘛?”

周闾良顿了一顿,微笑着说了一声“记得”,沈太太便道,“哦呦,还是小良聪明,我们小筠就不成了,记性差呀!”

周闾良父母双亡,因此出面的是他的大伯大妈。周太太笑道:“表姐这是客气。还记得那会儿,我们老太爷闲了抽考小孩子的书,就你们小筠最通。喝,背起古文来那灵秀劲儿!我们老太爷都说,孙辈里就这数妞妞像她爷爷,若是个男人,还在从前,准能和你们老太爷一样做大学问。如今姑娘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还这么稳当,都是沈太太教得好。”

沈太太笑道:“小良小时候还不也是斯斯文文,女孩子似的。那会儿我们小筠头一回见他,正赶上新年罢?问他过年怎么不涂胭脂,把自己的胭脂盒给了他,我们在旁边看着都笑死了!”

酒过三巡,席间被请来“坐镇”的那位极有体面的表舅郑老先生去盥洗室,回来的时候走到门口,打头看见走过来几个勤务兵簇拥着个穿戎装的男子,忙站住了同他招呼,叫了声裘旅长。

门是半开着的,屋子里宝筠听见这话,一块糖醋小排没夹住,咣当又掉回了盘子里。这当然是失仪的举止,沈先生严厉地扫了她一眼,宝筠立即低头不敢作声。

怎么又是他!宝筠还在惊讶,门却已经开了,那郑先生竟引着裘三公子进了门来,笑道:“可巧了,这位钱友三先生也在。裘旅长您还记得吗,您上月买的那副仇英的画儿,就是他给掌的眼!”

宝筠只觉得屋里人忽然都站了起来,那位被点了名的钱先生更是殷勤地离了座位同裘宗沛握手,裘宗沛也道了声久违。

宝筠也随着站了起来,前些天对他的不满早就溜得一干二净,此刻只觉得莫名尴尬,一直紧张地低着头往后躲,避免叫他认出来。然而沈先生看见自己女儿这不优雅的仪态,伸手往她后背拍了一巴掌,宝筠下意识地挺身,反倒把裘宗沛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裘宗沛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钱先生:“您这是——”

“嗐,三爷,亲戚吃顿饭。”

裘宗沛没说什么,但见一张长桌子,中间男女对面而坐,两边都是严阵以待的长辈,自然也知道这饭是有点相亲的性质。

他挑了挑眉,探究地看看周闾良,又看了一眼宝筠,见她一张脸红得像个红果粘子,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男方请了客,沈家势必要回请,于是过了两日,两方又一起看了场京戏,在吉祥戏院,特意拣了西厢记这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目。

叫了晚饭来包厢,听差担着食盒进进出出。

“嗳,小周这边的菜够不到,小筠,你把这肉酿豆腐夹给他点。”沈太太笑着指了指面前的盘子。

宝筠听了,尽管不大自在,还是起身去接盘子。她先试着用筷子,实在夹不起来,不得不改成了勺子。周闾良谢过了她,出于礼貌,他立即低头去吃那块豆腐,不想干豆腐极其吸水,他一咬,里头的汤汁滋出来,没打在自己身上,却给宝筠的短袄前襟上喷了个油印子。

“抱歉,沈小姐,实在、实在对不住。”周闾良忙把湿毛巾递给宝筠,宝筠笑着说没事,又道:“我去拿水洗洗就好了。”

宝筠出了包厢,往穿廊深处走时,正见有个姑娘红着脸从后台的厚绒帘子里走了出来,她不经意地一瞥,见那人倒像是裘家的四小姐孟娇,可那姑娘实在步履匆匆,宝筠才定了定神的功夫,她便已经消失在了穿堂尽头拱形的亮光里。

戏散了回到家,沈先生自去回避,留了沈太太把宝筠堵在堂屋,一再逼问:“姑娘是怎么想的,好歹说个话儿呀。”

宝筠低头摆弄一把檀香扇子,只是不开口。

“嗐,我的沈太太,咱们小姐腼腆着呐,哪儿有直眉瞪眼直接问的!瞧小姐说不出周少爷不好,那显然就是情愿的咯!”李婶子也在,笑眉笑眼地搭腔。

“李妈妈!——”宝筠听了这话忙要制止,但也不知说什么,索性丢了扇子,起身到里间去了。

其实从选丈夫的角度去看,周闾良早已超出了合格的范畴,同他结婚,她至少能过上没有鸦片烟环绕的生活。她对自己的婚姻原本就这么一点期待,现在目标就要达成了,她却觉得怅惘远多于欢喜。

很显然,她对他说不上喜欢,看得出他对她也平平。但结婚似乎也并不需要喜欢,小夫妻太要好了,反倒给人笑话。

这一个周末,沈家叫了亲戚来打麻将,宝筠为了考试躲在厢房温书,穿堂里排山倒海的洗牌声太大,她集中不了精神,索性同父亲说了一声,说想去四叔家看看宝鹂姐姐。

下了电车到从站台过马路,要走过一条树荫里的小土坡。土坡还算平缓,没有修台阶,宝筠走得颇为费力,不得不低着头,好容易快到坡顶,迎头骑来一辆自行车。对方是往下走,一时刹不住车,两人撞在一处,竟一起滚下了矮坡。

那自行车也顺着山坡的沟沟坎坎滑了下去,正要打在宝筠头上,她用手一挡,又把手背划了个大口子。

她在天旋地转间抬起头,瞥见身旁正躺着个穿黑大衣的姑娘,那大衣不显颜色,露出的一截白洋服上却沾满了血。

“您您、您没事罢!”宝筠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口,跪爬过去,扑到那姑娘身上,没口子喊道,“我给您叫救济车去。”

她忙要起身,听不到那姑娘的回应,又心惊胆战地伏下身,掰过她的脸来探鼻息。然而下一秒钟她看到那张惨白的脸,发觉竟是裘孟娇,一时更是惊讶。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图书馆周围不大有人,她一路快跑到街外,找了个洋行请他们代打电话给燕京医院。

孟娇昏了过去,也没有家人陪同,宝筠便也跟着上了救济车。她坐在车里思索着应该联络谁,发觉头一个想到的裘家人竟不是姑妈而是裘三公子。

然而等到了医院,还不等她想出用什么办法联络裘宗沛,那女医生便已经把她叫到了检查室与楼梯的空隙里。医生显然把她当做了孟娇极亲近的妹妹或是女朋友,忖度着对她道:“如今这情况,还是应当再做个清除手术。”

宝筠不解:“清除手术,清除什么?”

女医生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病患不久前曾药物流产,如今腹部收到撞击,流血不止,怀疑子宫颈内还有胚胎残留,最好再彻底刮除。”

宝筠听见这话的后半句,身体上的反应倒比脑子里的更快一步。先是肚子里一凉,片刻才反应过来,震惊地睁圆了眼睛,失声叫道:“胚、胚——”

医生还当她骂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您自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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