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2)
第二日上午叶秘书来送接宝筠去火车站。这时候三爷宿醉才醒,而她已经打好了行李。
她来的时候身无一物,自然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带,叶秘书交给她一只铜把手的木提箱,里头满满当当的用品都是他们替她置办好的。
三爷睡衣外头披着大衣,站在门旁,看着宝筠走过。她今日打了麻花辫,又把它高高盘在了头顶,烘托出修长的颈子,清丽中更添了灵秀。
他笑道:“再见了,小姑娘。”
宝筠停步,低头转向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你——安全了吗。”
“嗯,都没事了。”三爷应了一声,彻底结束了这十余天的惊心动魄。
一段铁路上的奇遇,让宝筠经历了这个国家动荡的另一面。刀光剑影中是他屡次把她拉了出来,这样的恩情她无以为报,更没有资格生他的气。她不免为自己昨日的任性而愧疚。
但已经到了现在,过去的事只能过去。她低着头下楼,走到转折的时候忽然听到叶秘书隐隐在说话:“送陈家的礼都打理好了。”
“什么?”三爷问。
叶秘书顿了一顿:“这回总要见陈老太爷,自从陈六小姐那事,您们可得有两年多没见了罢,总得送个贵重些的礼才……”
她走下楼梯,有个仆欧用英文同她说“早安,女士!”,她一岔神,再听已经听不到了。
三爷再回屋,见茶几上叠得平平整整的旧皮衣,嗤笑道:“这是什么好东西,还留着穿它过年啊。”
叶秘书忙道:“昨儿沈小姐说补好了,顺手带过来的。”
三爷走上前捉着领子提了起来,从里头掉出几只黑扣子。原装的扣子的颜色是很深的玳瑁色,他检查了一圈才在口袋外头找出两只符合的黑色扣子。茶几上还放着两卷细线,想是她缝剩下的。
叶秘书走过来道:“我现在就给您扔了去。”
三爷把它搭到了沙发背上,“怎么着,即便是王恺石崇,衣服穿完就不要了?”
“……”
叶秘书自知没有说话的份儿了,索性把嘴闭上,下楼安排早餐去了。
宝筠到了外公家才知道四表哥已经去了汉口,也给家里写了信来。
何老太爷也是头一回知道他这孙子竟是革命党,气得差点儿中风复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随他去了。
在外公家过了年,宝筠一直住到正月初十才不得不返京。离开了近一个月,北京倒还是老样子,家里也是老样子,除了堂屋里多了几盆鲜花和对春联。<
落地青瓷瓶里插着大枝的红梅花,每张桌上都摆着红绒纸点缀的水仙。水仙香得又清又浓,但开在她家,混入了鸦片烟的苦香,宝筠闻了一样觉得恶心。
好在过了正月十五,学校便开学了。
虽然沈先生一向痛恨现代教育,尤其是对女孩子,认为只会教她们学坏堕落趋于下流,但外公坚持送宝筠念书,他也只得谨遵岳父命。
宝筠的东华女塾前身是一所教会中学,因自打进了二十年代,教育界反基督教运动愈演愈烈,许多相关人士开始主张“以美育代替宗教”,它便跟其他许多教会学校一样,改做了普通私立。
眼看入了三月,学校里的女同学骆贞仪过生日,贞仪的父亲近来发迹,她手里零花钱也多了起来,这天放学请了五六个同班的同学去一家新开的西洋茶食馆子吃点心,据说是天津起士林的股东分出来开的。宝筠也在其中。
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见从楼上下来一大帮人。
前头一些穿短打的小伙子像是听差和警卫,围着中间五六个年轻的男女,众人看过去,都认出了是裘家程家林家的几个先生女眷,虽然没有指指点点,也不乏窃窃私语。宝筠一眼认出那个扭脸和人说笑的裘三公子,偏这会儿他也瞥见了她,两人都愣了一愣。
回到暂时和平的地域,阶级重新被划分清楚,宝筠穿着平常的袄裙制服,遥遥地看向西装翩然的他和身边一众锦绣男女,忽然像是不认识了。
“嗳,那个是裘三公子不是?”她的一个女同学付如礼忽然低声问。
“可不是。”另一个叫黄晶的回答。
“他旁边那个呢,申二小姐?还是林七小姐?”
“什么呀!那个一看就是结婚了的,好像是赵次长新讨的那个罢,我在报纸上见过照片。”两人随即发出一阵低笑。
他们那一队人都已经出门上了汽车,窃窃私语才将将停止。骆贞仪叫了侍者结账,侍者过来时并没有捧着账单,笑盈盈道:“已经有人替您结过了,说是算在那穿紫衣的小姐头上。”
东华女中的校服短袄是倒大袖样式,一到冬天两只袖管漏风,女学生们便纷纷在里头穿一件长袖毛衣。在座的几人里只有宝筠的是丁香色,大家一下子把目光聚过去,连她自己都吓得一口牛奶呛在嗓子里。
她一边咳嗽一边问:“我、我?”
侍者笑着看了过去:“应当就是您没错了。”
“替女士会账”一般都是新派绅士的搭讪方式,女学生们立即哗然,忙替她问是谁做的。但那侍者只是说:“是个听差来的,没说他们公子是谁。”
这样一看,倒又不像是搭讪的了。她们愈发好奇,只是追问,但那侍者也说不出别的,加之店内繁忙,没多久道了句“小姐们请自便”,说罢便离开了,女同学们又改去围着茫然的宝筠推搡。
黄晶笑道:“了不得,了不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别看咱们密斯沈不言不语的,怕是早就有人惦记了。”
“去你的!”宝筠忙去捶她,偏又是付如礼笑道:“小筠,我想去山本吃日本菜,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没准儿还能钓来个结账的。”
“你这烂了嘴的,只会胡说!”宝筠待要转身去发力,见对面的骆贞仪神色失落,便转而咕哝了两句,只想快点平息她们的言语。
本来么,人家过生日请客,平白被人抢去了风头,放到谁身上能乐意?
宝筠思来想去,觉着唯一可能的人便是裘三爷——真是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呀!好好的瞎掺和什么,现在可好了,她受着众人取笑不说,又得罪了一个朋友,都是他害的!
盘子里的奶油蛋糕只吃了一半,一粒草莓卧在旁边,宝筠气不忿地把叉子往上一戳,就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达愤懑。
大家笑过了,也都有点尴尬,宝筠自己更是一肚子的难为情。好容易挨到茶会结束坐电车回家,旁边的座位上放了张旧画报,她拿起来遮挡阳光,见上头一行二号铅字:
《西青会网球比赛上的小裘三公子裘宗沛》
裘宗沛。原来他叫裘宗沛。
底下印着那人在球场上的照片,白衣白袴的运动装,那叫一个潇洒倜傥。宝筠一时更气闷,索性把报纸重新折叠了一遍,给他折了进去。
回家的时候将近五点钟,宝筠进门换鞋,见门口的架子上多了一双缎鞋。半大的鞋子里填了棉花,可见穿它的人是小脚,但鞋面的用料太粗糙,不像是沈太太的,上头大红牡丹的纹样,又不像是女佣刘妈那寡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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