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 2)
她还在纳罕,刘妈已经从烟房里出来,看见她忙招呼道:“快来,小姐,就等你了。”
宝筠不明所以,顺着刘妈的手势进了烟房,见她父亲卧在靠窗的一张烟铺上。
昏暗的大房间,烟灯微亮,小白铜钵子里咕噜咕噜烧着鸦片膏。两个女人坐在一旁的藤条圈椅里,其中一个是她的后母沈太太,另有一个矮胖的妇人。
沈太太道:“来,叫李妈妈。”
沈先生的心情仿佛很好,对她招手道:“来来,来这边站。”
宝筠忐忑地移步过去,只见沈先生在烟盘上磕了磕烟灰,问道:“干什么去了?”
“同学过生日请吃茶。”她小声地,“和爹请示过了。”
沈先生皱眉:“你不说是四点回来!”
“路上遇上了轨道封锁……迟了一会儿。”
沈先生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李婶子倒先开口了。
李婶子是个小核桃脸,皱纹堆累中两只笑眼简直看不见,她热闹气氛似地笑了两声,道:“嗳哟,我的沈老爷!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姑娘也大了,想出去多看看也是常事,要不怎么说‘女大不中留’呐!”
沈先生笑叹:“这话倒对——”
宝筠心下一坠,惊恐地抬起了头来。沈太太忙道:“快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再把孩子吓着!”
她起身拉过宝筠,笑道,“这回原是李婶子来,才给爹娘提了个醒儿。姑娘如今也不小了,我们少不得替你打算打算,偏是眼下有个适合的人——我家那边儿有个亲戚,说起来你们还见过——这一说得是十年前了罢,咱俩来了几个你周叔叔家的小孩儿,拜年来,里头有个闾哥哥,还记不记得?”
闾哥哥?
时间忽然变得空濛起来。
十年前,正是宝筠的生母去世的那一年。也是在同一年,她父亲便娶了新太太过门。
她为了母亲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想起来只记得那段时间的痛苦,剩下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仿佛的确有几个后母亲戚的小孩子来过了她们家,但具体为了什么,来的又是谁,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沈太太看她迷茫的神色,忙又解释道:“那会儿他们九老太爷在奉天做事,那回是探亲戚来了北京。你可喜欢闾哥哥了,还把自己的胭脂都给他了,没印象啦?那会你是小——真可惜!”
沈太太又说了许多话,宝筠都已经不入耳了,只听见最后她殷切道:“如今他们搬回来了,我从小看他就好,长大了果然是个人才,如今在大学里读医科,二十岁了,跟你岁数也相当。当然了,现在年月不一样,爹娘看得再好,也得听听你的主意。”
话已至此,宝筠也明白是给她说亲来了。
如今已经不时兴十六七就结婚,因此这李婶子还是头一个上门的媒人,说的又是沈太太的亲戚——想必沈太太可没少费工夫周旋。
她知道后妈一心想早点把她嫁出去。
弟弟志沂是后妈生的,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她是亡妻留下的孩子,夹在中间打搅了他们的团圆,自然是碍事又讨嫌的。
宝筠对这个家没有太多留恋,嫁了人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但她不知为什么有种再一次被囚禁的感觉,可惜这回,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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