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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 2)

出乎她的预料,他并没有说什么,听声音,只是笑着叫了一声“小沈小姐”,见没有回应,便脱了外衣丢到了什么地方,扶起倒在地上的水壶,绕过她走到了床的另一侧。宝筠感到床垫子被挤压后的伏动,想必是他坐在了上头。

唔?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正待在一张床上,赶紧把身子直了起来,本想用两只手捂住脸,有一只还没等抬起来便被他握住了。

她忙把脸别过去,挡住烧红的耳根。使劲往回抽手,半晌未果,这才开了口,低声道:“你撒手。”

但三爷没有丝毫收回力气,只是笑道:“嗳,怎么了这是,又生气了?”

“气?有什么好气的。”她不肯承认。

他同她一起装傻:“谁知道,姑娘的心思我是不懂——”

一语未了,门外忽有人敲门说话,是叶秘书。三爷放开了她,说了一声进来,宝筠忙远远地躲到了远处。

叶秘书进来,提着簇新的灰西装和黑呢子大衣,三爷摸了摸那件大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压到了枕头底下。叶秘书把衣服挂在衣架上道:“三爷,普鲁士饭店已经给您订好了,您是现在过去,还是?”

“还早,我怪累的,睡一觉再说吧。”

“嗳,好。警卫队已经到了,就叫他们到饭店等吧。”

说了两句话,叶秘书转身离开,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三爷倒是很安闲,见宝筠对着白墙站着,笑道:“那墙上有什么好东西,也看得这样仔细?”

她不说话,他也无所谓,往枕上一倒,闲闲道:“要是无聊你就出去转转,衣柜抽屉里有签了字的空白支票。”

宝筠原本是想离开这间屋子,但给他一说,她再出去,倒像是听他的话似的。她坚持着一动不动,等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才轻轻拉过椅子坐到了窗边,对着窗外的街景发愣。

身后他倒真的睡着了。

一室寂静,墙上的表针梭梭走着,那细微的声音让原本就漫长的时间更加难捱。

钟表再打点的时候响了四下,宝筠听见又有人敲门,她只当是叶秘书回来了,不想吵醒了床上的人,便悄悄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蓝布棉袍的男孩,不过十四五岁,听差打扮,见了她笑眉笑眼地问了好,又道:“裘公子可在不在这里?”

裘三爷在租界里用着李怀盛的假名,宝筠也不知他们早已没了危险,一听见这话,立即警觉起来。

“没、没有。”她说着就要关门,却被那听差抵住了,他看了眼门牌,咕哝了一句“没错哇”又道:“那您这儿……就住了您一个?”

“是……不、不。”她正要答应,又怕叫外人觉得她是独身出门的女人,反要招灾,一时更是踌躇。她想了一想,索性咬着牙低声道,“我、我先生正在休息,不方便见人。我们也不认得什么裘公子,想是您找错了人,还是请回罢。”

她随即关门,这回又被人挡住了,却不是那小伙计,而是从后面伸来的一只手。宝筠只觉得身后一阵温热,略带着混沌的男子气和阴影一起罩了过来,把她笼在里面。

三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怎么了?”他的声音拖沓,带着点清梦被扰的不耐烦。

听差愣了一愣,忙道:“嗳哟,大爷,对不住,我是来找裘公子的,可您太太说他不住这儿。”

宝筠大窘,三爷却笑了一声,更给她笑得满脸通红。

“唔,怎么,你是孙二公子的小子?”

“对对对。”听差忙道,“您是——”

“你先下去等着吧。”他也没有解释,打发走了听差。

三爷关上了门,手臂却没有拿开,依旧横在宝筠的头顶,她转身,被迎头堵了个正好。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目,他乌浓的眼睛与薄红的唇像是磨砂纸上的一张画,暗影影虚胧胧的。

“那小子真不长眼——”宝筠低声说。

她想把那句太太推到听差身上去,然而随即便听三爷笑着说:“再叫一声,好不好?”

“叫什么?”

“先生。再叫一声。”

竟然全给他听去了!宝筠立时血气上涌,脸上的红简直能凝成血滴下来。她死命推开他,快步往屋内走去,双手支在窗台上打开窗,叫寒风吹冷脸颊。

三爷看着宝筠双眼雾气昭昭地跑远了,反而更愉悦起来。他慢悠悠地转身,打了个呵欠:“又生气了?怎么这样小气,方才不是叫得很好?”

他长到如今二十二岁,有过无数新派的人称他“裘先生”,“我先生”倒还是头一次。他一向浅眠,也是行军养成的习惯,拥被朦胧间听得有个低低的、轻轻的声音,这样称他,又是对着外人,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宝筠听了他的话,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一时倒认真生了气,转身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别回了头去。

他当然没当回事,只是同她交代:“我出去,一会儿老叶带你去饭店,晚上有人送饭上去,要什么就揿铃。才刚老叶说铁路修好了,我让他买了明儿去烟台的票。”

宝筠没说话。

他们就要分别了,可算要离开这地方了,宝筠疑心自己再待两天怕是要咬舌自尽。与这位裘旅长相处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还叫她难堪,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他取下衣服去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西装革履,黑大衣,灰西装,颀长又挺拔。没打发胶,些许碎发垂在额前,更倜傥了。

但宝筠不肯理他,自然也没有看到。

孙二公子的汽车停在楼下,里头还坐着几个军官或是大地主家的少爷,这些公子哥儿们虽然等了不少功夫,倒也不抱怨,依旧殷勤热络地同三爷招呼。

三爷走了没多久叶秘书又来了,还给宝筠带了一身崭新的羊绒大衣,葡萄紫鹅绒洋装,小羊皮鞋吊筒袜,完整的西洋淑女装扮。

但这种无功受禄的感觉让宝筠心生异样,又兼她才单方面地同三爷闹了别扭,执意不肯穿。叶秘书劝了两句无果,只得作罢,护送她下楼上汽车,往普鲁士饭店去了。

这普鲁士饭店远比他们昨晚住的那间还要富丽堂皇,大片伟丽的圆拱宝蓝彩花玻璃窗,日光充盈,一地斑斓的影子。到处堆砌着云母石、大理石、鹅绒的锦幄,金漆石柱子根根通天,撑起了这座小皇宫的威严。

如此正大光明地进出繁华场所,宝筠又想到三爷下午时闲散的模样,便暗想杀刘督察的人应当已经查明,倒真佩服他们的行动能力。

今早他们进租界的时候类似于“跑反”,也没有多少行李,但还是专门叫了听差去打点,晚些时候也都送到了饭店。

这次又住回了套房,宝筠有了自己的一间屋子,那身新行头就挂在她屋里的衣杆上,共用一只衣架,大衣披在洋装外头,小羊皮高跟鞋就摆在底下。

宝筠对面看着,也忍不住被它的花哨吸引,在脑中把自己的身子嵌在衣服里:柔软华丽的紫绒,窄窄的袖子,窄窄的腰身,底下长裙曳地,倒是很适合她瘦长的身形——但她随即止住了思想,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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