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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 2)

进租界的时候叶秘书不跟他们同行,只提前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他已经办好了入住的旅馆。

既是装作寻常百姓,高级饭店是一定住不成的,因此这一次赁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在租界里,外面看上去依旧是红筒瓦洋气的小尖顶房,里面却是些半新不旧的木椅木床,仅有的几件家具都是斑驳的深绛紫色,只有靠窗的小方桌上铺着白洋绉围布。

宝筠疑心三爷总要抱怨几句“这房子怎么能住”,他倒没有。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到了晚上怎么办?叶秘书又要住在哪儿?宝筠满腹疑虑,但深知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拖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也没有问。

三爷像在等着什么,静静坐在方桌旁,点了支烟,也不去吸它,只隔些时轻轻弹一弹烟灰。

屋子里仅有的椅子就是桌旁的那两把,宝筠也不得不坐了过去。方桌下放着一只褪了色的红牡丹白铜暖水壶,她捧起它倒了两杯热水。

“把报纸拿过来。”三爷忽然说。

“在哪儿?”

“我大衣口袋里。”

宝筠立即起身走到挂衣杆旁边去,上头挂着他那件皮子大衣,她翻找口袋的时候,发觉口袋边上掉了两颗扣子。

回来把报纸递给三爷,他略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去读报纸。她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眼下一片虚胧胧的阴影,像长睫毛的摆尾,看上去竟有点温柔。可那鼻梁骨与下颏的线条却锋利又坚毅,充满着男子气。

自打昨日逃离火车,这男人就换了一副面目,又回到了当日在济南司令部时的样子,严肃少言,举止规矩。与从前那个揶揄她轻薄她的纨绔判若两人,让她陌生又诧异。

三爷发觉她一直站在身边,抬头扫了她一眼。宝筠忙把视线移开,别着脸又坐回椅子里去。

她一坐下三爷便起来了。看了眼手表,他想了想道:“一会要有人叫门,除了老叶,谁也别给开。”<

“你要出去?”宝筠忙问。

“不。”

他往浴室走,宝筠有点紧张,怕他是去放水洗澡。他还未进去,已经有人敲门,外头的人低叫了一声“李先生”,声音像是叶秘书。三爷转身去给来人开门。

果然是他。两人走到方桌前,三爷瞥了宝筠一眼,宝筠立即会意,起身又提起热水壶,地自言自语道:“没有热水了,我再往楼下打点去。”

她像个不被允许参与丈夫公事的媳妇,抱着水壶匆匆往门外走。带上门之后她也试图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尽管木门不很隔音,屋里人说话的声音却更小,隐隐约约她只听到“河北”两个字,此外就再没别的什么了。

河北?不是北京政府里另一股大势力吗,又有他们什么事?宝筠更糊涂了,索性不再去听,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而河北这两个字能被宝筠听到,原是因为屋内的三爷实在诧异,一时控制不住声音喊了出来。但他随即又低了下去,确认道:“老程干的?”

“嗳。”叶秘书叹了一声,用皱眉来表示他也是惊讶的,“当时火车才停的时候就有人听见河北口音。现在老程那边儿已经给纪司令拍了电报,承认是他们干的。”

“合着他们要杀的就是老刘?他们什么时候又和山东结怨了?”三爷拿了一支香烟在手里,根本没心思点它,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难不成是想——”

叶秘书点了点头:“对,就是做给纪司令看的。那老刘虽不算大官,却是纪司令的亲信,去年纪司令和东南搭上线,几次都是这老刘做特使秘密南下,已经惹得老程不高兴。这回老程听说了咱们要跟山东借军用飞机的事儿,想要从中搅局,便杀了刘督察震慑纪司令——当然了,他知道您坐一趟火车,也是为了唬唬您。”

“这他妈老狐狸。”三爷冷笑,手下捻碎了那支烟,半晌又问,“那老纪呢,有什么他的消息吗?”

叶秘书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儿,纪司令当然也是震惊的。”他顿了一顿,缓缓道,“他倒真是有点吓着了,几天闭门谢客,家门都不敢出。”

三爷若有所思:“老纪这人哪,惯会做出副窝囊样子,实则心里盘算盘得比谁都精。说是躲事,其实处处藏针。我看如今这飞机是不能那么轻易地借出来了。”

叶秘书见三爷面色不豫,立即道:“裘司令已经计划来济南与纪司令谈判,大约后天动身,徐晋徐军长也会随行。”

三爷又抽出一支烟来点燃了它,半晌吐出一口烟雾:“也罢。既然不是冲着我来的,咱们也算解除警戒了不是。那晚上就搬出去,在这窝着简直受罪。”

“是是,委屈三爷。不过您还是小心些为好,租界里到底比别处太平。”

“我记得普鲁士饭店就在租界。”他对北方大城市的繁华场一向了如指掌,“就定那儿的罢。”

叶秘书应了,又道:“现在军用飞机暂且看不成了,您也就不用再去岛上,我给您定后天回济南的火车罢。”他知道这大少爷爱玩,叫他在青岛多留两日,等裘司令去济南了再动身也不迟。

三爷点了点头,叶秘书又道:“对了,这次恐怕还要烦动陈老太爷。他对纪司令是有恩的,如今少不得挽他出来劝劝。”

“陈老太爷?”三爷在烟雾中眯了眯眼,叶秘书尴尬地笑道,“这您怎么忘了,陈东麟陈老太爷,那位吉林督军——您的岳父老泰山呐。”

“唔。”三爷又应了一声,没有表情。

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多久,结束之后叶秘书起身离开,三爷把腿搭到桌上舒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也下了楼到街外洋行去借电话打。

宝筠方才打完水又去了趟当铺,把自己的赤铜小花球耳环当掉,换钱到裁缝铺买了彩线和扣子。回来时,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她不知道危机已经解除,还当发生了什么变故,心下一惊,把水壶“咣当”一丢便往楼下跑。

难不成三爷给人劫走了?若昨晚真是刺客杀错了人——宝筠不敢往下想。她找到楼下柜台的一个伙计,语无伦次地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说他“高高的,穿着皮袍子,也有可能是针织毛衣”。

她出来得太匆忙了,甚至都忘了看他有没有把外衣穿走。

小伙计被她的冲动吓了一跳,揉着肩上的毛巾好好想了一想,为难道:“好像是有那么一个穿皮袍子的,比我得高个一头……是不是202房的李先生?”

“对、对,你看着他去哪儿了?”

“他方才是出去了,具体去哪儿了倒——”

未等他说完,宝筠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她要去哪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似乎也不用知道了——门口的台阶才下到一半,她便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跌了下去。失重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迎面一个人的皮袍子,而那个人竟也伸出手接住了她。

她口袋里没用完的小洋钱掉了出去,叮铃铃滚到了马路牙子上,被一个挎篮子的白俄妇人看见,急忙给捡走了。

宝筠“嗳”了一声,对那个人说了声“多谢”便要闯过去,挣脱了两下却没挣脱开,随即听见头顶传来低低的笑——

“那仨瓜俩枣的就甭要它了吧。”

宝筠一个激灵,忙抬头看过去,正见裘三爷低头笑着看向她。她几乎脱口而出:“你!你做什么去了?”

“打了个电话。”他仿佛心情不错,“有几个朋友在青岛,约了待会吃酒。”

她惊讶于他态度的转变,方才还紧张兮兮的,怎么这会儿倒不在乎了?一想到他的离开害她这样惊心,却是为了玩乐的事,又不由得生出些许埋怨。

“你出来做什么?”三爷放开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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