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2)
没过多久,火车果然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车站,甫一驶入站台她便瞧见车外挤着许多土黄色军服的士兵。车一停,有许多人上车,也有许多人下车,宝筠茫然间又见最远处的车厢里抬出一副担架。
她吓了一跳,忽然听见门口敲门的声音,那男人声音急促:“沈小姐,劳驾开开门。”
不是裘三爷。宝筠屏气,没有回应,却又听那男人低声道:“我是旅长的副官,情况实在紧急,他抽不开身,叫我给您把衣裳送过来。”他语速飞快,“就给您放地上了,半刻我再来找您。行李什么的都不要带。”
宝筠的心坠了一坠,听得出他们这是要乔装逃离这地方。发生了什么?她无暇去想,战战兢兢地开门取走了地上鼓囊囊的衣裳,回到灯底下一看,见里头有条花枝招展的洋花纱巾和一顶深灰钟形帽子,最底下厚重的娇粉大氅里包着小羊皮高跟鞋。
她随即想到那个找过她的倌人,难道要她打扮成那样?宝筠顾不得多想,一言不发地换了衣裳,忐忑地环着手臂坐在床边。
那副官再敲门时,宝筠立即开了门,随着他悄悄往前车厢走。门口挤挤挨挨站着许多倌人,等着被打发下车,脂浓粉艳的脸上都是一团黑气。
那副官低声道:“您跟着她们出去,车站外头有人问您‘买盘丝饼吗?’,您问他多少钱,若是一毛三就跟他走。”
“唐妈怎么办?”宝筠立即问。
那副官显然觉得她有点不知好歹,皱眉道:“先保得住您自己再说罢。”
前头的倌人开始往车下走了,那秘书忙给她使眼色,恍惚之中宝筠也顾不得许多,只好一跛一跛地跟在后头——她穿不惯细高跟鞋。
山东的冬天与北京一样寒冷,宝筠从帽檐底下往四周小心地探寻,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一团团白雾。才出了车站,果然一群卖包子点心的村姑小子里出来了一个。
对方穿深灰袄袴,提着个篮子,却说一口北京话,低声问:“盘丝饼,要不要?”
“多少钱?”
“一毛三。”
宝筠吸了一口凉气,低着头点了一点,随即躲躲闪闪地跟着那小子走进了路旁的阴影里。
他引她顺着火车站的围墙走,很远才见到一辆黑汽车,她钻进后座,昏暗的车厢里充斥着浓重的烟雾,迷蒙间她只隐约看到身边是个穿黄军装的男人。
怎么是山东军的人?她心下一惊,立即转身去拉车门,那男人听到了动静,开口道:“是我。”声音暗哑。<
是裘三爷,看来他也是乔装改扮逃出来的。
之前他对宝筠虽有救命的恩情,她却并没有非常相信他,但这一刻,在不知何处的异乡,像是走过重重迷雾终于再见到他,见到了“自己人”,她居然有点骨肉重逢的激动。
汽车出了火车站,宝筠看到站牌上写着淄宜,像是个小地方,一路都很荒凉,四周乡村里只有山和茅屋,偶尔经过一片墓地,灰白的墓碑在森森的乱草中若隐若现,像山中巨兽的獠牙。
车内的空气非常压抑,三爷很久没有开口,夜幕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结束了,开车的司机只是一个引路的鬼魂,带着他们不知去向何方。
迷茫与惊吓让宝筠想哭又不敢哭,只得把眼泪含在眼睛里,咬着小指的关节不叫它掉下来。
过了总有一个钟头,终于见到城市的模样,宝筠实在按捺不住,尽管知道三爷现在正不堪烦扰,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青岛。”他简短回答。
到了青岛,他们去了一家带餐厅的西式旅馆,司机到大厅去代办住宿的事宜。房间是套房,自带一个小会客厅,里面繁丽的西式装饰让她感到一种平安,却也越发的茫然。
三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宝筠自是没有资格说话,只在沙发的边缘坐了一条边儿,像是准备好了随时起身逃走。听那司机说起话谈吐清晰温润,她猜测他原本的身份应当也是秘书一类。
他们说起进入德租界的办法,裘三爷叫他抓紧时间去办通行证,那人应了,看了眼一旁的宝筠,顿了顿才问:“三爷要几张?”
“三张。”
谈话结束,三爷叫那秘书下去点汽水,只留下他自己与宝筠相对。沉默之中宝筠一会儿低头一会儿看看他,想说话又不敢,一双杏眼清凌凌,像是初春才开化的水漾在里头。他当然察觉到了,过了一会,他淡淡说,“有个姓刘的督察死了。”
宝筠在脑海中搜索这名号,猛然想起他就是牌桌上那个被起哄请酒的人,生死的忽然转换让她愣住,不自觉“啊”了一声。
“怎么回事?”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在他房间,给人拿刀捅死的。”
怪不得没听到枪声。但这种传统的杀人方式更让人诧异,手枪还可以远距离射击,刀必须得贴身才能做到。
“他没有警卫员吗?”宝筠小声纳罕。
“他喝多了,回房睡觉,只有一个听差的进去送过水。”
想必就是他干的。
“那……抓住了没有?”
“杀他的人扒毁了站台附近的铁轨,车停下后很乱。也是那时候有人进屋报告,才发现刘已经死了。再找那个送水的已经找不到了。”
“方才火车停下来,就是因为这个?”宝筠问。
三爷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一场暗杀,两个人大约都感到了生命的失重,沉默了一会儿。
过后宝筠又问:“刘督察是哪一边的人?”
“山东的。”
“也许是他们内部的斗争——”那意思不一定冲着他来的。
“如果单纯为了杀他,不值得下那么大的功夫,把铁路都毁掉。”三爷顿了一顿,看向别处,低声笑道,“我的房间就在他旁边。”
难道是错杀?宝筠大惊:“那会是谁干的?”
“难说。”他把身子倚到沙发背上,摸出香烟夹子来,点燃了一支。
他乔装改扮秘密离开,显然也怀疑是山东方面下的手,尽管表面上他们对他那么礼遇。
惊诧过后她只觉得惨然。
火车上打牌的时候,那些人还是那样热络,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幽暗灯影下绿玉牌轮回流传。一场豪赌,不知下一个横死的是谁。
正想着,她又听三爷道:“现在你倒是安全的。等铁路修好了,我让老叶买到烟台的火车票,叫你家里人去车站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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