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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初恋(1 / 1)

下过雨的午后,喻游心睡午觉起来差点从楼梯滚下来,睡得太久太沉。没有看清木头台阶下还有一层漆成绿色,湿湿嗒嗒还放着一把不知从哪挖来的芹菜的木板,阿婆在他的视线变得清晰的那一刻,打开了新闻播报,混杂着含糊不清食客的点单:“加芋圆仙草谢谢。”

新闻里在说,从南湾开到北环的电车即将在明日正式运营,电车跨海、穿林,一趟列车可负载近三百名从南湾到北环市中心工作的市民,极大地缓解了公交交通压力。女主播沙沙的嗓音像阿婆刚端上桌的冰沙一样,喻游心却听到她在把东西给客人后,暴躁地按了两下遥控器,飞快地换台到英语频道。

电车就建在他们家的上面,一走出家门抬头,就能看到那像一顶小天穹的庞然大物,五年前这里开始动工,陆陆续续有忍受不了吵闹的邻居搬走,阿婆为了附近高中的食客忍到了现在,“政府给的补偿金还不够做全屋隔音。”她埋怨道。

喻游心全家都讨厌这条电车线,偏偏它很惹眼,又很有审美,通身淡绿,白天跑起来时像彼得潘在疾行,夜晚像排队的萤火在飞窜。

喻游心含着牙刷,弹走一只正在湿漉漉瓷砖上爬行的小飞虫,晚上接了两个富太太家的孩子的国文辅导,还有阿婆的外卖单子,忙得他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十二点才能醒,阿婆说这才叫生活,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其实不是想刻意记得那个教授,前一年每天一躺下,就能望见教授那张方方的国字脸,他教国文,那脸像个国字也很正常,微笑起来“文”字就荡漾了,记得有刚入学的女学生评价:“教授长得像加菲猫。”,很善良的模样,只是手上的汗毛未免太多了,尖尖长长像虫子的腿脚。起先喻游心也以为,那是只心地善良的加菲猫,直到虫子的腿脚密密麻麻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他反应太快,没有得手,报警,验伤,阿婆接到电话冲到警局就扇了那个男人一巴掌。

“我不会和解,”她情绪激动地说,“他阿爸阿妈就留他一个小孩,你让我和解,怎么对得住他爸妈的在天之灵?”

这让把写着七位数字的纸条推过来的警察汗颜,教授还关在里面呢,让他老婆赶紧汇款来把这桩丑事解决了,明显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第一次有人报警罢了,他老婆来了,只顾着哗啦啦往外扔一沓沓钞票,面对喻游心时神情很冷漠,也很疲惫:“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能放过他。”

喻游心望着她麻木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冷,生出了这件事是自己做错的错觉。

后来那个教授被停职,解聘,但因为都是男人无法定罪,警察来家里很多次,问那天晚上的细节,一旦喻游心拨开袖管,露出横横折折的可怕淤青时,他们总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因为他们指望他说出自己是自愿的这种屁话,后来在家里坐久了,记事本翻来覆去一点有价值的证据都没有,最终不耐烦起来,抽着烟,啪啪地抓着本子快速翻页,斜眼看他:“听说你高中的时候对别人家的儿子有别样的感情?”

“正水铺王的儿子,他因为这个被他爸爸带走,最后去了美国念书。”

“这和我孙子被那个老男人欺负有关系吗!”站在门口的阿婆怒气冲冲地放下盘子,“你们这些警察成天都在干什么啊!吃干饭的家伙去给有钱人卖屁股好了!”

“阿嬷你别着急,我们只是说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你孙子和梁教授是有那种情愫在里面的,梁教授给我们的证词里,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关系都很好......”

话还没说完,阿婆就抄起棒子把人打出去了。

“那你就去死吧!”她大叫道,“他差点因为那个畜生死掉!你们现在跑来提醒他,洗脑他他们有感情,我打死你们这群畜生!狗官!滚!死的远远的!别再来我家!别再骚扰我孙子!”

“阿嬷!阿嬷!你不要这样!”

“有话好说!”

那两个人抱头鼠窜,阿婆像打蝗虫一般将人赶出去,利索地关店落锁,气喘吁吁地拨开珠帘走进内间。

她看见了正在抠手指的喻游心,头垂得低低的,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白净的面庞,露出的手臂、双腿上有大片淡紫色的淤青,听说是在沙发上被抓住,挣扎时摔倒磕在茶几边角留下的。那个教授有一百八十斤。

无限心酸,无限心痛,老人抬手擦拭了一下面颊,正要开口,却被外孙打断了。

喻游心也说不清此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创伤后的应激几乎让他忘却了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包括沙发、零食、递过来的水杯、梁教授皮带上的h,他只记得图书馆的座位上,他亲手拉亮至今还没熄灭的台灯,他微亮的屏幕上写到一半的研究生毕业论文。

他再也没有机会写完它了。

“我没事,“喻游心不知怎么开口安慰她,只能不停地重复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真的没事,阿婆。”

吃晚饭时,李家的阿嬷来分喜糖和红鸡蛋,她新得了一对双胞胎孙子。拉着喻游心的手塞红鸡蛋:“高材生,我们家两个小孩有阿心一半聪明就好了。”他微微感到不自在,把手收回时往袖子里塞了塞。

李阿嬷走后,阿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之前儿媳妇肚子圆,以为是孙女,脸白成什么样。”

“那装的很好,倒是看不太出来她重男轻女。”

“要是让她知道你已经从正大休学一年了,看她还来不来。”

突如起来的沉默,眼前又浮现出那篇写到一半的论文,阿婆的呼吸一滞,连洗碗的流水声都停了下来,喻游心默不作声地把桌子擦干,内间的电话铃声响了,他听见水龙头又拧开了,阿婆的心大松了一口气:“你去接电话。”

电话来得太是时候。

“您好,三妹糖水,外卖还是......”卫生间里的那只虫子不知何时爬了出来,毛绒绒的触脚吸在电话转盘上的零按键上,这让喻游心很难不注意它。

“不是,不是什么。”

“喻先生是吗,”对面是道轻快的女声,“这里是北环殡仪馆,我们很抱歉通知您,去带回沈游先生的骨灰,骨灰保留到后天十二点,唔,让我翻一下,他选择了海葬,您可以直接将他的骨灰撒在南湾海滨......”

“拜托请告诉我不是恶作剧。”喻游心抠着电话线,维持住耐心客气回复,忍住不去把那只吸在号码转盘上摇摇晃晃的小飞虫掐走,他们开这种玩笑很有意思吗,打电话时居然是笑着的,语调欢快的,要人相信他们在这么肃穆的场合工作,低劣的骗局。

“我们是北环殡仪馆,这不是恶作剧,”她回答,“喻先生您最近没看报纸吗,去年沈先生在一场海钓活动中去世了,那条船都炸了,警察找到了他的一部分遗体,虽然现在他的遗嘱不能执行,但在他的遗嘱里,指定了您带走他的骨灰。”

阿婆又在开电视,断断续续的女声传来,混杂着国际局势、豪门权斗、金价上涨、进口甜品退货等民生大事里中插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播报:“正水地产大王长子命丧大海,留下遗嘱不准父亲后妈前来祭拜,爱母如命,随母升天,可怜可叹。”

电话里的女人像是继续在翻什么东西:“他的骨灰很少哦,你很轻松就能带走。”

“请问您方便吗?”

喻游心伸手挂断电话,凝望了那只静静趴在号码盘上的瓢虫很久,“零”,居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的人生归零了。

他很久都没说话,原趴在零上的小虫没听到声音,像是意识到安全,缓慢地朝着转盘上的“一”爬去。

喻游心随手抽了一张纸巾,突然伸手将它按死在半路上。

阿婆在问:“谁打的电话,是不是合唱团的订单,总是催总是催,大晚上还吃甜的宵夜......”

“没什么,”喻游心听见自己用警察来访那天的语气回答,“没什么,阿婆。”

“只是沈游他好像死了。”

紧接着无力感侵袭了全身,像一场重感冒来预告他了。

他的初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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