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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他的日记(1 / 2)

喻游心人生中第一个名牌包是沈游买给他的,北环南宝广场那时刚建一期,高中放学他开车带他去逛了一圈,那是两栋闪着珍珠光泽的立方体,路过的白领很少抬头看它,仿佛多看一眼,钱包就轻了一分。“路易威登都只能在一楼,”高中同学咂着舌头:“只能去七楼顶吃吃特色菜,其余一样都买不起。”

沈游却能在其中很平静地穿梭,大楼的主人是他的父亲,所以他也是大楼的主人,他随手摘摘,拿拿,失手打碎什么也没什么,他问他喜欢什么,喻游心说耐用就好,拿出了钱包里瘪瘪的七百元,和他本人一样单薄便宜。沈游望着他突然笑了,笑着说我知道,过了半个小时带来了一只蓝白花纹的帆布包,一盒马卡龙。

戴上眼镜说:“我们走吧。”

回南湾的麦当劳的餐厅自习到十点钟,那只蓝白花纹的帆布包一直稳稳当当地放在喻游心身侧,半途沈游去上厕所,喻游心翻出手机拍照识图,价格弹出的那一秒,沈游擦着手向他走来,他慌张地把手机压在屁股下抬起头,沈游问:“怎么了。”

他咬着嘴唇并不接话。

在出餐厅时他终于有机会看一眼手机。

一万七千八。

将近两万,可沈游眼睛不眨。

后来念研究生时学校开文学讲座,满脸写着国文,气球身体,禽类四肢,头发疏疏的梁教授走进教室,摘下他那只书包时,喻游心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和沈游买给他的一模一样,还出神看了很久。

梁教授下课来加他的联系方式,问他这节课听得怎么样,他实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他的脸长得滑稽而已,他擦了一下脸,拿出手机打下电话号码时才发觉,对面这个中年男人似乎凝视了自己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便疑惑地抬起脸。

“抱歉,”他笑脸盈盈地调侃,“你长得太标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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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漂亮,”那个叫艾米的前台把笔递给他,刚刚那个人走过来,她却没反应过来,那是昨天电话里的喻先生,他看起来年纪很轻,瘦腮白脸,眼睛略圆,像座会摆在美术馆里,手感冰冷的搪瓷像,艾米望着他,若有所思,“在哪打的针,水光?美白?”

喻游心在名单的倒数第三行看到了沈游的名字,却没听清她在讲什么,只能笑笑说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你在哪家做医美,皮肤这么好。”

“我前段时间去韩国打针,上万的美容费扔进去都没有这个效果......”

“我,早睡早起。”

那女孩脸色变了变,呵呵笑着把笔抽回:“我知道,这种信息都是不会共享的......”

喻游心没再接话,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盯着大理石台面上自己的倒影,光滑的花纹石板上倒映出的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六年过去了,他看上去依旧像个高中生,瘦得倒人胃口,怎么还有人喜欢这样的脸?

北环殡仪馆并不吵闹,窄窄一道长廊只有他与这个叫艾米的女孩两个人,记得在搜索地址导航时,下面跳出过一行数据,只是帮忙保存一下遗体,烧个骨灰就要六位数。领着他上楼的是个个头颇矮的混血大叔,说着不纯熟的中文引他向前,期间有一家人探出身体执意要分他一口酒喝,老人喜丧,一百零三岁无病无痛去的,家人们竟然像结婚一样高兴。

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最终抵达的是一间很小的灵堂,推开门先看见的是把天光掩盖的垂地天鹅绒窗帘,然后是沈游的巨幅画像,这让放在中央那小巧的骨灰盒显得格格不入,滑稽非常,像是误入进来的一样。

“烧出那么多不容易啊,”他听见混血大叔低声嘟囔,又慌慌张张地抬高声音,“请您节哀。”

喻游心镇定地和他说谢谢,待那大叔走后,放下包独自坐在那端详这幅巨大的遗像,他已经有六年没见沈游了,这导致他的记忆停留在六年前,那个成绩单永远在他上方一行的少年,从容平静的天之骄子。

沈游是仿佛连在打架都是微笑回拳的人。但照片里的人明显更瘦,更锋利,皮肤晒成了小麦的颜色,下颌长宽了一分,神情慵懒散漫,脸像硬生生在这六年里被岁月拉开,强行变得俊美起来。

比起好学生,更像个少爷。

他想他是否要向他上柱香,走近时突然发觉这是天主教的灵堂,遗像下环绕着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心托出两只打闹的乳白色小天使石膏像,像是在托举这个年轻人上天堂。

不过这是什么?喻游心在目光捕捉到什么东西时,瞳孔紧缩,伸出手埋进花海里,向里面摸了摸,摸到了一本软皮的本子,手指在攥牢那本本子的那一瞬,碰倒了其中一只小天使。

小天使掉了脑袋,折了翅膀,喻游心坐在遗像旁,翻开了绿色的笔记本。

“二零一五年,五月八号,他又娶了新老婆,uncle在饭桌上很识趣,叫她沈太,让我也开口……”他念道,“无爱,无友,上帝为什么不一并将我和妈咪收了去,人生好残忍,这位沈太来第一天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痛的要落泪,妈咪……”

喻游心哗地将本子合上,感到心在嗓子眼跃动,马上要跳出来了。

这是沈游生前的日记。

他怔愣了半晌,突然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混血大叔愈来愈大,奔跑喘气的声音:“喻先生?喻?他当然在里面,这是个漂亮守时的年轻人,准点来拿走他朋友的骨灰,谢天谢地他一来我就给您打了电话,您能碰到他,他就在这——”

大叔淡蓝色的眼珠一闪而过,打开门后退出去了三步,让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进来。

“喻先生,”他开口问道,“您就是喻游心对吗?”

喻游心看了一眼那只方方正正,夹在他腋下的公文包,那里鼓鼓囊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喊,推搡,马上要跑出来了。

这是个律师。

果然,他下一句话是:“我来,是向您宣读沈游先生的遗嘱,他将……”

“等一下,”他出声打断了他,“你们还漏了一样遗物。”将本子合上递了过去。

律师惊讶地扬起眉毛,但很快接收了它,随手翻了翻,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忽地紧紧合上:“我会把这样东西好好保管,喻先生。”

“我今日在哪吒廟里遇到真人。”阿婆说。

天又在下雨,从北环回南湾,坐的是那列新开的绿色电车,沿途过海时,风雨飘摇,不远处金山海港倒比阳光灿烂时更炫目,高楼的金光像海啸一样向海这头蔓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到家时板鞋湿了,外套湿了,头发湿了,唯有抱在怀里那只小小的骨灰盒不沾雨水,阿婆给他开门,目光捕捉到那盒子,便开始唉声叹气,又忙去擦放着父母骨灰的金龛,腾出一个角落给沈游。

夜里烧水吃紫菜馄饨时,阿婆的情绪已然又高涨起来,她不知是不是为了逗外孙,开始讲她的奇遇:“我只不过是买菜借过,那穿着袍子的人在那么一大群老姐妹里面突然叫住了我,讲阿嬷你站住!问我家里孩子是否最近闷闷不乐,不愿和人交流,郁结于心,又掐指算了一下,讲是房子的问题对吗?吼!真是好准!想到这死电车我就来气,我抓紧时间问他是否有破解之法?他讲,真人下凡上他的童身,只有半个时辰,怕算不出来。”

“我便给了他两百块,让他好好算,真是神了,只两分钟他就算出来了,讲你阿婆我,命里有两个孙子,另一个孙子,不久就到,是天上仙君座下童子下凡,助我们家脱困的!那人讲完,真人就退身了,真是神的不得了!”

真是算准了南湾的婆婆妈妈们过路时要从那间设在公屋间小小的哪吒廟过去,盯准了捞钱。喻游心没说出口,望着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也跟着由衷的笑了一下,他拿不准是否此刻要和阿婆讲今天在灵堂发生的事。只能手里搓着馄饨皮,心事重重地思考。

眉毛无意识地也跟着神思落了下来时,律师圆滑的脸,蛇一样的腔调在脑海里浮了出来,他先问他:“您现在对沈游先生,是什么感觉?”

“遗憾。”

“遗憾?”

“遗憾他走得那么早,”喻游心说,“他应该长命百岁。”

“哦?”律师的眉毛又挑了起来,“我以为您会说,还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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