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季氷(1 / 2)
他没有办法,只能礼貌地把头向后仰,避免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
他不讨厌沈决身上的气息,但实在太近了,令他的心神像两只磁铁的同极,刚刚碰撞,相斥般极速飞开,完全无法安下心看下去,明明那股薄荷味很淡,但一呼吸,竟整个鼻腔都满了,喻游心的鼻翼小心地扇动,在沈决的头发第五次扫过他的睫毛,第六次他不小心让目光从纸张跳跃到男生精致的鼻背时,他忍不住翻页了。
喻游心想在五分钟内把这本档案全部看完,记下。
但沈决硬生生把五分钟拉长成了十五分钟。
他在故意欺负他,想让他先发脾气,再自认理亏。但喻游心才不会上当,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耐,沈决要看,他就陪他脑袋挨着脑袋看二十分钟。想到这一层,喻游心反倒较劲似的靠的更近了,几乎剐蹭到了对方的面颊,将自己的下巴送进了他的手心里,握着男生的手腕,拉过他手里剩下的两张档案。
沈决却笑了,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没骨头似的任由喻游心拉过他的手,半阖着眼睛望着对方故意认真阅读的样子,他知道喻游心这样像什么,像和父母吵架,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死命学习,以为学死自己对方就会心疼的小学生。
这套虽然老土,但有用。
沈决想要说什么,再次看了过去,目光落在对方又淡又柔的侧脸上躺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喻游心摇着他的手腕叫他名字。
“我找到了。”喻游心神色肃穆时,在日光下脸孔有种每日在教堂听信徒诵经的漂亮。
沈决看得愣了一下,低声问。
“谁?”
季氷。
刚开始沈决和许茉莉都叫成了“季水。”,被喻游心慎重地纠正了,这个字念“冰。”生僻字,许茉莉本就听不懂,依旧季水季水乱念,这时,沈决却意外的听话,喻游心在路上教了一遍念季氷,他就记住了,下一次开口,叫的是季氷。他们先把许茉莉送回了家,再回南湾商议这件事。喻游心在回去的电车上,望着不远处日暮中淡金色的海平线,突觉自己肚子里的心事已经比海要沉了。
刚开始他还抱有希望的问:“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沈决将夹在档案袋后的照片递给他。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叫季氷这种名字吗?”
季氷,喻游心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们多少没见了?他没见沈游多少年就没见季氷。想起季氷,只能想起他身上那身与他相同又不同,过分紧小的藏青色制服,他的身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香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粘到了试卷,作业本的封皮上,人人都能闻到。季氷和喻游心是当年北环高中唯二向南湾区招收的学生,一个物理,一个国文,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是好看的,但却是不一样的好看,季氷看上去就是男人,女人会很喜欢那种,寸头,高壮,平直稳重,读书还不错。喻游心?喻游心一向不男不女。
临去前南湾初中的校长给他们俩在学校门口拍了相片,烈日当空,晒的人昏昏欲睡,喻游心本就体弱,晒了一会儿便感到大脑悬空,像被僵尸吃了脑子,他努力撑着,攥着自己的衣角朝校长笑,毕竟这是最高的荣誉,北环高中已有十年未向南湾高中招生,学杂费全免,单间宿舍,要知道,正水的房间已经上天了!喻游心是近十年来头一个,北环高中第一个确定要的人。
得知他被北环高中录取那天,阿婆甚至特地去寺庙捐了香火钱。
“夏老师,还要多久?”在大脑最后一块理智组织被烈日啃食前,喻游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诶,马上调试好。”眼镜仔老师擦擦额角的汗,自动略过男孩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知道他一向比小蜜蜂还勤勉,也不叮人,“你们挨的近点,哎!季氷,揽游心的肩!”
季氷山一般的身影靠了过来。
喻游心难耐地闭了一下眼,额头开始密密地冒虚汗,他咽了口口水,闻到了香粉的味道,很甜,水果的香气。季氷的左肩挤到了他的右肩,然后是手,很大,从肩膀那绕过来,握上来了,赶紧拍完吧,赶紧拍完吧——喻游心在心里祈愿,却在校长走到照相机支架后时,听见了来自头顶的声音,“你没事吧?”
喻游心茫然地抬起头,季氷那张英俊,粗旷的脸像张画贴在炎热的天空中。
“三。”
“二。”
“一!”
那张画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喻游心看不懂的笑容。
校长按下快门的刹那,同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喻游心摔倒在了地上,原因是中暑。
被紧急送医,送进急诊室时膝盖口血淋淋,被石子硌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后来校长说好可惜,他没有拍成,只能拍季氷一个人挂在光荣墙,缺一个人像什么样子,当时喻游心笑笑没说话,直到八月喻游心回校做动员,路过那面光荣墙,在光荣墙的中心,看见了那张校长口中的照片。
构图精妙,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画面中心的人,高大英俊,原本痞气的眼都收敛了锋芒,温和地注视着前方,整张脸端庄又大方,极为瞩目,像那个位置天生是他的似的,喻游心低下眼,目光落在下方那行小字上“已被北环高中录取的物理资优生,季氷。”
喻游心很平静地读完那行字,然后伸手唰地撕下了那张照片。
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他,站在原地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三。
二。
一。
小腿被人猛的踢了一脚,在快门闪动的瞬间,啪的像条狗摔在地上。
喻游心没和沈决说,这个人是把自己推向沈游的关键因素,也没有和沈决说,是因这个人,他才在北环高中遭受了长达一年半的霸凌,他对死去的人总有种异常的宽容,他只是沉默,把这份文件捏的很紧,心平气和地看着这张相片,然后他听见心里冥冥有个声音在恶意的呼喊,他活该,他活该。
他捏着这份档案,跟着沈决的脚步跳下了电车。他们从摆满香水柠檬的侧院走进正厅,沈决走过去拉合上前厅的门,隔绝食客的噪音,这个过程沈决始终一言不发,直至喻游心疲怠地在小沙发前坐下时,男生的目光才从前厅热闹的景色挪移到他的脸上:“他和你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资料里写了,南湾人。”
“那初中同学。”
“哦,那就是很熟了。”
“不熟,我读国文。”
“喻游心你要不要照照镜子,”沈决平静地说,“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沈决的手指一顿一顿地拢在门把手上,这是他思考时的常用手势,他很少见到喻游心这样,喻游心是由百分之五十的冷静,百分之四十九的笑脸,百分之一的愤怒做成的,人比白开水还要纯净淡味,可当他的脸在他的目光流落在这张相片时,眼睛和嘴唇的弧度竟然意外地相悖了,眼睛在笑,嘴唇却在哭,像个不知怎么合理运用面部表达自己心情的婴孩,电车过海四十分钟,他停停,看看了那张相片一百六十次,快意、痛苦、欣喜、悲伤在他的脸上轮番上演了三十回,像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志在击剑。
高中同学,又有初中的情谊在里面,按理说听到死去的消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个表情——只有一种可能,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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