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大冒险(1 / 1)
“放着吧。”在喻游心蹲下想要捡起地上的碎片时,沈决出声了,喻游心这时才像刚刚回神自己当着沈决的面做了什么一般,愣怔地看看不远处的男生,又看看地上的碎片,“我——”话还未说完,泪腺的生理性反应先来了,瞳孔颤抖着涨潮,泪水已经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了,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抱歉。”
“嗯,我知道。”沈决望着他,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去门后拿了簸箕和扫帚,走到了柳柜的旁边,喻游心低着眼,只能看见他的黑色球鞋在他余光的范围内进进出出,这个人怎么能镇定成这个样子?他想,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他从来就做不到,做不到不痛苦,不敏感。
在确认最后一点骨灰无法用扫帚扫入后,沈决拿了两张纸巾过来,准备蹲下身清理时,喻游心叫了他的名字:“沈决。”
“你别管,坐着吧。”沈决说,很顺滑地单膝跪在了地上,一点一点把地板抹干净了,直至地板整洁如新,像骨灰盒没被喻游心摔碎之前那样。才拎着簸箕站了起来,他抖了抖它,倒进了袋子里,临走前,他想了想,对喻游心说,“我会放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别哭了。”
明明什么都没问,可喻游心却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体面,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喻游心下班回家,先闻到了蒸螃蟹的气息,再看见了老人与少年在厨房间忙乱的身影,阿婆正在教沈决剪螃蟹身上的绳子,“青蟹么蒸着吃最好,白蟹么炒着吃最好,小鬼,我今早让你在养螃蟹的桶里放水放水,你没听见是吗?差点全死了!”沈决半眯着一只眼,龇牙咧嘴地乱乱一剪,没把绳子剪下来,先剪掉了一只蟹腿,把阿婆气的直拍他:“你这都不行!是不是男人!”
“阿嬷,这个蟹钳这么大,要是钳到我英俊的脸怎么办?”沈决毫无愧色,“那您也不喜欢我了。”
“诶,小龙!”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了,阿婆叹了口气,正巧看见喻游心放下书包,像抓紧救命稻草似的叫道,“阿心,你过来,教教他。”
“吃螃蟹今天?”
“按小龙这个做法,日上三竿都吃不上。”阿婆怨心满满,沈决却没有负担,他放下那只身残志坚在他手掌里乱晃的螃蟹,甩了两下剪刀递给正在洗手的喻游心,“教教我?”他问喻游心。
喻游心下意识去接,手刚摸到生物湿漉漉的眼睛,对方的手却在下一秒收缩了,沈决向他撤回了一只螃蟹:“算了,我自己来。”他说,目光同时很轻很慢地从喻游心的手背上滑过,像一根不经意扫过这里的弦。
喻游心反应过来时,沈决已经背对着他笨拙地处理这只螃蟹了。
他想他的手有什么地方是奇怪的吗?并竖起双手认真地观察了一番,虽然手有点小,但是是很白,很细致,没有一道伤疤的手,到底哪里不一样。
喻游心想不出来,但沈决一个人和那只螃蟹搏斗了二十分钟是真的。
托那只二十分钟才堪堪殉道的螃蟹的福,他们吃了一顿很祥和的晚餐。
吃完晚餐,阿婆去前厅忙活,她招了个叫小武的大学生帮她做工,脸和身体几乎到了正方形的程度,和他的名字有种异曲同工之妙,据说是做过咖啡师的人,干起活来比喻游心还省心,喻游心想这样也好,不需要挣很多钱,现在两个人上班也能松快些。当然这不是最要紧的,在喻游心把频道调到英文广播,百无聊赖地聆听女主播用纯正的英音转播一场似乎比分咬的格外紧张的一场球赛时。洗完澡的沈决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下身搭着同色的宽松裤子,衣服的廓形很好,衬得他的身体挺拔又修长,没有吹干头发,刘海湿漉漉的垂在额前,优越的眉眼和斜睨人时冷漠的眼睛格外的显眼,正在听无聊的球赛的喻游心抬了一下眼,目光很快飘忽到更无聊的墙壁上,他徒劳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像是这样就能制止自己耳朵发热似的。
沈决的右手拎着一只极大的皮包,他一下楼就俯身拉开它,就摸出一叠文件放在喻游心面前,开始背诵上面的内容,“季月红,四十八岁,父亲是清迈人,母亲是正水人,出生在泰国清迈,十七岁随母迁居到了正水市,做过便利店收银员,酒店前台,后来是bearclub后面那个商k里的陪唱,二十七岁的时候不干了,现在迁居到了这个地址。”
沈决伸手在中英夹杂的资料中间找到一行,扣了扣桌子,看向喻游心,轻声道:“正水市莲西区芬蓝公寓,工作地点是,”他说到这,不明缘由顿了顿,看向上目线抬起,正双手交叠,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听他说话的喻游心,凝望着对方清亮的瞳仁很久才吐出那四个字,“在红灯区。”
喻游心的眼睛一下子睁成了两颗圆圆的纽扣,落在沈决眼里,他觉得可爱又有趣。
声音压的更低了:“怎么了?怕了?”
不过紧接着,他便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决在蒋迦打电话来时,还不明他为何语气如此暧昧不清,昨天晚上他将所有和季氷有关的资料发给了蒋迦,那人正在校园闲逛,悠闲地吃着五美元一球的树莓冰激淋含糊地在手机上看两眼,说晚上回家查清楚了再细细与他说,蒋迦效率很高,今早他便接到了蒋迦打来的电话。
季月红,他来正水的时候原先在北环工作,二十六岁那年突然干不下去了,跑去南湾生了个孩子,那时候政府根本没有开发南湾,南湾就是个村镇,但她就是在这里安家了,还生了个孩子,叫季氷,对,就是你和喻老师现在在查的这个人,这人成绩很好的,在南湾数一数二,人家都叫他天才什么的,不过我看了他的成绩单,我现在发你了,你也能看到,永远比喻老师低一两分,他就嫉妒啊,后来升学考,他和喻老师一起考到了北环高中,但北环高中高贵又抠门,只免了一个人的学杂费,你猜猜是谁?
蒋迦自己把自己说乐了,对!就是喻老师,喻老师还是强,后来他们一起进去了,他对喻老师好像做过很不好的事。
沈决压低声音,“很不好的事?”
蒋迦含糊地略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啦翻文件的声响,“我也不是很清楚,调他高中档案的时候,我看到了校暴委员会的处分,五号,五号是什么来着。”
沈决回答了他:“停课一周,接受三个月社区心理医生矫正。”
“是。”
然后电话的两端都没了声音,陷入了死寂。
蒋迦许久后,才很轻的呼吸了一声,小声道:“兄弟,这很严重,我们都知道,校暴委员会基本不会上来就给五号的,喻老师当时肯定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决没有说话,他的心绪飘的有点远,再回过神时,手里的电子烟已用力戳进虎口很久很久了,他低头轻轻地把黑色的烟管拿开,那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烙印,像一块烫伤。
喻游心问,“然后呢?”纯净水一样的眼睛看向他,沈决也同样注视着他的脸,看见的却不是那张白皙无暇的脸,清澈见底的瞳孔,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一圈又一圈的伤疤,从喻游心的四肢、脖颈浮了上来。
这个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想。
父母双亡、校园暴力、导师猥亵。任何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暴力的男人报复社会了,可他没有,喻游心这辈子可能犯过最大的错就是和谁讲话略略大声了些,他还会为此再三道歉,老天爷,当他在监控里看到和叶培杰对峙,捡起地上的碎片,不是挥向行凶者自卫,而是对准自己的脖颈时,天知道沈决有多崩溃,几乎是恨铁不成钢,想冲进屏幕里替喻游心杀了他。
可这就是喻游心,没办法。
一个人的天性,是骨子里的,但没关系,他沈决人品差,他会帮他千倍百倍报复回去。
沈决眨了眨眼,在喻游心疑惑的目光里认错般低下了头,“沈决?”喻游心疑惑地头都歪了起来,嘴唇拱起抿出了一个下撇的人字,他有点担忧,轻蹙着眉,带着大大的问号,微微倾身,靠过去查看他的表情,“沈决,你怎么了?”
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突然看见那张原先看不出表情,淡而冷的脸在倏忽之间变得生动起来,沈决的嘴角露出一个得逞般的括弧,在喻游心反应过来自己受骗之时,他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向门口跑去。
八点半的呼呼风声,繁忙明亮的街影,头顶飞驰而过如绿色萤火的电车,四面车流齐齐亮灯,如火彩流溢的十字路口,不对,不对,这都不是他想要的,沈决握着喻游心的手如同末日逃亡一般用力向前奔跑,心中那个念头膨胀得愈来愈大,愈来愈满,真相就在眼前,在今日下午他拿到实验室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开始,就在眼前。
他只是需要确认。
男生在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前,忽然之间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前方,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满是从七岁至十九岁,寄存在自己脑海里成百上千本推理小说、犯罪档案里细微的情节。沈决侧头看向身旁,正捂着胸口,跑的面颊泛粉,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的喻游心,突然笑了,“准备好了吗?冒险要开始了。”
喻游心在忽然之间,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这一刻,一刹那,听见自己心脏玩蹦床的声响,好大声的那种。
沈决这时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抓着对方的手很久了,刚想松开道歉,却被人反手一把握住。
握住他手的人,对他轻轻地,慢慢地,认同地,正经地点了点头:“走吧,去冒险吧。”
接着给他好大一个漂亮的笑容。
沈决僵了一下,迅速地平静了自己眉梢、唇角上扬的欲望,但他平息不了自己看向对方烫得像火炉一样的目光和握在喻游心手心里,那只手的手指指腹扑通扑通的心跳,他只能用很快的速度抽开那只手,装模作样地扬起来,冷静地朝着前方招了两下:“出租车!”
“莲西区天浴会所。”他刚和前面的司机报完地址,就转头对身边的喻游心轻声说,“我们去问问他妈妈,他为什么要上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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