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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上帝和钻石(1 / 2)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念大学时,他的创作老师是个头顶像荒了十年的麦田的老头,稀稀疏疏的头发像梳子的梳齿横在圆滚的头顶的老头,在课上讲政治、讲数学、讲他喜爱的作家的人生,但从不谈他这门课的主题,上到一半需交期中作业,同学们都硬着头皮交写的乱糟糟的文章,尤记得一位同学把他多年的暗恋经历和自己仍是处男的感伤整合在一起缝了一篇,反得了高分。

“你们这个年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老头笑嘻嘻地说,“真实就好。”

喻游心的分数不高不低,中规中矩的八十五。

二十四岁那年,喻游心在梁敬手底下念硕士,元宵节案发,起初有很多人来看他,学弟学妹,年轻的老师,同窗,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没事的,我们相信你。第一个学弟来的时候,送了果篮,阿婆特地把果篮里的香蕉都扔了,再切好端进来,最后一个老师来时送的也是果篮,里头横夹着,被阿婆扔出的东西不再是象征着性和征服的香蕉,而是钞票。

红色的,一沓沓的。

十天后,喻游心手腕里的血也这么涌了出来,红色的,一沓沓的。

这次住院,只有老头来看他了,这个吝啬的中年男人穿着土褐色的西装,提着一小袋桂圆,一小袋红枣,悠闲地哼着小曲走进静的像默剧舞台的病房,一坐下来,还没问好,就从他那摩登的西服里如掏饼似的摸出一沓雪白的纸。

“我把你大三时的期末作业拿来了,你看看,”老头说,“命运,这么大的名字,也只有你们小孩取的出来。”他翻着这打白纸墨字,也不顾有阿婆在场,直直念了出来,念到一半,自己给自己逗乐了,“喻游心,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你妈咪背你去医院的时候,穿着是红色的衣服啊,你很会比喻,伏在母亲的背上,像躺在一张红色的魔毯上,仿佛能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喻游心听见了,他略感到羞耻,低下头抠着手皮朝他笑了笑:“这是假的,我胡编的。”

“哦?”

“为了方便比喻。”

“所以你可以撒谎?”老头眼神锐利,“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不穿越回去劝你妈咪背着生病的你去医院前穿上一件红色的裙子?“

“教授!”

“你看,”老头啪地合上作业,往膝盖上一打,那个笑容喻游心几乎能记一辈子:“有时候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你这不是真的,也不拿了八十五,所以你也不要搞的要死要活的,以死明志,不值得。”

“能用嘴巴说的,不要把它闭得那么紧,”老头指了指自己干瘪的嘴巴,“做什么都好,可不要做哑巴啊。”

不要做哑巴。喻游心坐在床上,盯着淡蓝色墙布上细细密密的纹路,他能理解沈决的心情,他愤懑、他怨恨,他讨厌别人把他当成猴子戏耍,可他喻游心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不反驳,凭什么哑口无言。不要沉默,要长嘴巴,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心在说,不要沉默。

他霍地站了起来。

沈决脱下了卫衣,放进了脏衣篓里,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在这栋小楼里洗澡了,这间狭窄的卫生间,拥有乳黄色的瓷砖,蓝绿色的陈旧天花板,喷头对面的墙上镶嵌着一幅不知名的裸女抱瓶油画,连干湿分离都未做的老房子,宽度仅仅能供两个成年男人经过,灯泡常年忽闪忽闪,动不动乍光一下,像只年久失修的摄像机在他头顶闪快门偷拍私房照。

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了,沈决没有感到痛快,只有未名的烦躁萦绕在心头,手松开卫衣衣摆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和他鼻子齐平的洗漱台上,那里放着小瓶的洗面奶、面霜,乳液,护手霜,那瓶护手霜显然是未拆封的,瓶身上还黏着个不小的黄色柠檬塑封,令他想起喻游心抬手时从他手腕处传来的香气,接着不免联想到他湿润的眼睛。

沈决心烦意乱地挪开了视线,拧开了喷头的开关,水漫流了下来,细细地冲刷着他的脸庞,沈决伸手按了一下架子上的沐浴露,手掌压下挤出乳液的瞬间,啪的一声,灯灭了,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干。

沈决手里趴着沐浴露往身上抹也不是,冲了浪费了也不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借着百叶窗缝隙里透出的光线,望着自己的手掌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先出去拿手机打灯,摘了条毛巾随便地系在腰间,摸索着走到了门边,拧开门把手的刹那,一道强烈的白光如刀一般刺进了他的瞳孔里,沈决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容貌后,声音疾速冷了下来:“好玩吗?”

喻游心却似乎没有被他吓倒,他仍旧举着自己的手机,用那颗圆圆的比钻石火彩亮十倍的手电筒对准他的脸,不过这次微微往下了,他不想刺到他的眼睛。

六年未谈恋爱的喻游心已经忘记了如何向男人示弱,如何讨人喜欢,如何让他们听得进自己讲话,所以他只能用最直白粗暴的方式,拉掉电闸,逼沈决出来和他见面。对不起阿婆,喻游心在心里默念,委屈您的空调停运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我解释完就好。

他抬起了面颊,直视着面前的男生:“我有话要和你讲。”

隐含着威胁,不容许他拒绝,逃避,仿佛他只要走一秒就会天崩地裂的语气。

可就算他现在不听,头也不回的走了,喻游心能干什么?杀了他吗?小猫亮爪而已。沈决漫不经心地想,也就是停电了,不然他高低抱着他去看看他现在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杏眼下垂,嘴唇像只颤抖不停的草莓剖面,含着紧紧咬合的牙齿,能吓到谁?能威胁到谁?

喻游心在原地定了十秒,手电筒里的光线像过节时朱鸟潭河边摇来晃去的缤纷射线在沈决的下颌处游来晃去,十秒后,他发现沈决的身体没动,但脸动了,他垂下了眼帘,喻游心看见了对方睫毛上倏忽落下的亮光。

那就是愿意听的意思。

喻游心接收到了信号。

“我今天遇到了小叶,他对我很不礼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即便是身处黑暗,沈决也能看见喻游心的瞳仁一下子睁得很大,声音也结结巴巴起来。

“你忘了你报警了?“沈决说,“我替阿婆拿了监控,去了警署。”

“你应该没拿前厅的监控。”

“嗯,无用。”

“不,有用,”喻游心望着他,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轻声道,“你可以看到沈游怎么在我面前复活的。”

“我怎么被吓晕倒的。”

“沈决,从第一天我就没有骗你,我们六年没见面了,从他高中毕业那天不告而别去美国那天起,到今天,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真的,如果你想问我的是,我们俩之间还有没有爱情,这种问题,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能肯定的是,我们认识的每一天,每一天,”他强调,“我都没有背叛你,在最开始我不是没有质疑你别有用心,质疑过你来找我的用意,想沈游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可沈决,我有眼睛。”

“你是个很好的人,哄的我阿婆很开心,也很会做家务,对你的女性朋友也很礼貌,甚至送外卖也很快,这些我都看得到,我不傻,也不恶毒,也没开过所谓夫妻店,我和沈游是今天第一次见面,今晚你们见面,我也挣扎得很痛苦,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喻游心的眼睫已经在不知何时濡湿了,他说完这段话,没有看面前的沈决,而是深吸了口气,侧过头试图扇掉自己眼眶里的泪水,但他很快就发觉自己泪腺的开关已经失灵,眼泪已在眼睑下涌动,只好极速地低下头去用手背抹去,声音又轻又颤,“别逼我了,求你,沈决。”

这个美丽的圣母。

沈决想,沈游、小叶、梁敬那个混蛋,还有高中那群同性恋爱上他根本不奇怪,明明自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了,可还要说“求你了,沈决。”哪个男人不听了不心池荡漾,不为之动容?让他的哥哥在计划还未大成就迫不及待出手把他抢回去,生怕他落到自己弟弟的手里,移情别恋,不干净了。

每个人都想让他爱上自己,因那爱毫无杂质,纯洁完美,是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爱,完全的梦幻享受。

沈决在罪犯喻游心陈述完毕的两分钟内,一句话都未说,任他在自己面前压抑地呼吸,揣测着他的心意,刚刚在浴室洗澡时,他有想过自己凭何与喻游心生气,他不是喻游心的男友,好友,弟弟,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寄居在他家的年轻人,母亲还是害死他初恋的间接凶手,凭什么要和名正言顺的沈游比,又气又痛喻游心不站在自己这边。

他只是太有贪念,想要从他身上索取更多,他和沈游,小叶没有任何区别,

“喻游心。”沈决叫他名字。

“我六岁前,住在北环的金海饭店,我阿公气我母亲上了沈律明的当,在他已有妻室的情况下,还怀上了他的小孩,他取消了给我母亲的信托,拿走了她的所有财产,六岁的我没有姓氏,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那时我甚至蠢的以为我是克隆出来的,后来沈律明来了,我被接进了他父亲的房子。”

“那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我,但外公为了让我过得好,给沈律明送楼,送地,把手里的项目拱手让人,你很难想象吧,这么一点可怜的父爱需要那么多钱来换,后来我外公死了,他不装了,他晚上打我妈,白天琢磨怎么把我送进警署,有时我想他这么恨吗?还是太爱他前妻了,他妈的,我不懂,我只懂一个,”在手电筒惨白的光影下,沈决的眼睛半阖着,随着他笑时嘴角拱起的弧度,嘲讽般拉长,“我不欠他们的。”

“我从头到尾,就不欠他们姓沈的,喻游心,是沈律明勾引了连宝姿,欺骗她胁迫她生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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