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父亲(1 / 2)
在沈律明稳当的人生中,他很少失态,第一次失态是他的现任妻子连宝姿和他发生争吵后,给当时尚有原配的他发下他们已育有一子的通稿,第二次失态就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和儿子沈游的丑事。
不堪的,变态的,青春期的躁动。
那一年父亲沈宽民在给两个儿子分股放权,正直关键的时刻,有个天大的消息自他弟弟的嘴巴传到父亲的耳朵里,沈游是同性恋。弟弟说,他甚至是大声地在电话里嘀咕:“不得了了!爸爸!沈家要断代了!天才是gay,小游我是亲眼见到他和那个男同学在学校旁边亲嘴!你说哥哥知道要多伤心?!”
他故意这么夸张地说,导致父亲那天饭也没有吃下,就把他召唤到了山顶的家。“这是真的吗?”他的目光幽深,“如果是这样,你要仔细掂量一下了,和西方人做生意,不要把西方人那套学来。”
沈律明安静地站在那听训,等父亲心满意足地说完后,给他了一个更为让人满意的回答:“小弟说的是假话,爸爸,小游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
“是不是第一名不要紧,不是同性恋要紧。”
“当然,爸爸。”沈律明说。
他那天喝了很多的酒,记不清有多少,反正那天他动手打了连宝姿,第二天下楼,却看见妻子连宝姿的左半张脸是红色的,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她就飞扑出去,躲到不知哪里连声哭泣起来,沈律明的头很痛,还是不免想起她父亲的警告,“你要对宝姿好,宝姿她可是给你生了个儿子。”去他妈的狗屁儿子,他早就已经有一个了,但他还是要装下去,满腔柔情地说,“宝姿,宝姿,我错了。”
抱住连宝姿柔软的身躯的瞬间,他想的是他一定要除掉这个祸害,爸爸不会再等他了。
祸害遗千年。
他背着沈游找来喻游心一次,那一次喻游心撕了支票,第二次是沈游去美国的第一个礼拜,他约见喻游心,告诉他,沈游已在加州入学,家里已决定替他分手。
“这次我一分钱都不会补偿你,”沈律明记得自己当时毫不客气地说,“穷人的胃口撑大了,只会和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喻游心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特助的惊呼声里把咖啡泼到他的脸上,提包就走。
沈律明从未想过六年后他会有这般的报应。
沈游在遗嘱里把他的全副身家黏到了喻游心的身上。
风水轮流转了。
其他房子、田地,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加上这个,他们会增进持有南宝物产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就算父亲死了留下遗嘱,把他的物产股份全部留给小儿子,也不足为惧,父亲要他和弟弟交叉控股,从而谁也吞不下南宝地产这块大肥肉,必须抢占先机。
算起来,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喻游心,这个人没有一点变样,或发酵过头的趋势,仍然是那清瘦的正正好的长相,和六年前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一年前那桩新闻给他添了那么一点点死相。伊森泡好了茶端上来,沈律明示意他喝,“好茶,你可以试试。”
那个人一动不动,至伊森识趣地退下时,才开口,“沈总,我们说正事吧。”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把茶杯推到了一边,意思是不喝了,早说早结束。
沈律明见状不恼火,反而微笑起来,果然长大了,和十七岁时有很大的区别,那时在金海饭店,他见到他都要打寒颤!唯唯诺诺,手脚不听使唤,见到小小一客金箔蛋糕眼睛都会惊异地睁大,听见沈律明点评沈游送他的书包时,眼底根本藏不住痛苦、羞愤,以那种恨不得当场自尽,却只能硬生生礼貌忍受的姿态,流着泪望向他。
“不急,”沈律明说,“你如今在哪里上班?工作了吧?”
喻游心嗯了一声,说:“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什么意思?”沈律明眯起眼睛,“小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从一开始,冷玉文就是您找来的吧?”喻游心平视着他,“明明断联一年了,明明曾经是梁敬的得意门生,明明有昂贵的房子可住,稳定的未婚妻相伴,犯得着来招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吗?”
“男人不会在一桩值钱的婚姻到手之前出去冒险,除非有人许诺了他更大的利益,还是夫妻联手。"
沈律明很久没接话,甩着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三圈才很有兴趣地问:“你怎么发现的?”
“从见到庄小姐的帖子那一刻起,”喻游心说,又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她在帖子里点出我是通过她未婚夫的途径拿到了工作,那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因为我没有上当,只能通过张冠李戴的方式,算计到我头上,科大有人跳楼了,正是群情激愤的时候,网民是并不敏锐的群体,他们只会想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就像一年前我和梁敬的案子,被梁敬猥亵的学生,现在为一份工作在做小三,这是他们想看到的。”
他说,看了过来,目光不带一丝感情:“码头也是你做的吧?”
沈律明笑了,这次他痛快地承认了:“当然。”
他喜欢喻游心说话时聪明的样子,他在说到最刺激的地方时,语气都很平静,给人一种在叙述他人故事的错觉,如果当初在金海饭店不要浪费他那么多时间更好了,二十四岁的喻游心比十八岁的喻游心可世故了太多。
“我没想让你死,小喻,”说这句话时,沈律明的语气像是在给他什么天大的仁慈,“这已经是小打小闹中的小打小闹,我没叫他们绑架,也没卸掉你什么,我知道你胆子小,我很尊重你,我不会对小游的遗物下手。”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们这些人搞出了这么个连环大计,挺有意思。”
“您是怕我自杀,”喻游心心平气和地说,“我自杀了,这份遗嘱的继承人会是我阿婆,我阿婆如果死了,沈游的遗产会全部收归政府。”
“您是否还要给他们发奖金。”
“当然,”沈律明笑了,他叫助理进来给他点了支雪茄,“这事办的很完美,虽然你比我想象的低头要晚,不过你还是来了。目的达到了就好,我从不赶尽杀绝。”
烟雾自嘴唇里散了出来,“警署那个姓廖的和我说,小游应当是死了,那片是和东南亚相连的公海,那里的渔民少有人守法律,小游掉下去时通身名牌,凶多吉少,我不信,可他们就是捞上来了,脸都被砸烂了,最后那两根指头你知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卡在换气机那,”他一边吸,一边将自己空余的右手按在桌子上,凝视着它说:“无名指,小指,咔的一声都没有了,他死的时候有多痛啊。”
“有多痛啊小喻。”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听见沈游死亡的细节。
换气机,两根手指,被砸烂的脸,像条狗一样被抛进海里。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沈游,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狼狈地死去,他感到哪里出错了,不对,这一点都不对,喻游心茫然的视线与沈律明相交,在他眼睛里得到了笃定的答案。
沈游就是这么死的,被人一枪射穿了太阳穴,像条癞皮狗一样扔到了甲板上,砸烂了脸,割断了小指,扔进了海里,那些废物警官还要说他妈的这是自杀。
喻游心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但他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片刻后垂下了眼睛,伪装自己的情绪毫无波动:“节哀,沈总。”
那人吸着雪茄的嘴向下撇动,把手收回,再一次注视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喻游心,吐出了一口烟圈,“这些年,你变化很大,性格也变了不少,不讨人喜欢了。”
“你也看到我讨人喜欢的代价,”喻游心勉强笑了笑,“被强暴。”
“节哀,小喻。”沈律明愉悦地说。
“我们可以继续谈正事了?”
“可以。”
“我知道您想要我手里沈游的遗产,所以才会这么,”喻游心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样那样地折磨我,您不必麻烦,我可以将遗产全部奉还给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日记本,”喻游心看着他重复,“我要我交给你的那本日记。”
沈律明微微皱眉,“你要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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