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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那个下午(1 / 4)

警司是在出院前那个下午来探望沈决的,那时沈决已经活蹦乱跳到左手能端起饭碗了,“不愧是创造了北环医院大半医学奇迹的警察,”医生拍着他的背高兴地说,“养了半个月,啧啧,一点肌肉都没掉,听说你不在医院订餐,还是老婆喂得好啊!”

喻游心喝水差点又呛到,连忙摆手说没有,电视在播《指环王》,法师、国王、骑士,在洁白的圣光中齐聚一堂,于霭霭人头中对视,但台词还未在千钧一发间响起,门口先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用一种难言的眼神望着他们。

楼间花园的咖啡厅有一间非常漂亮的包厢,靠近湖泊,枝头垂下郁郁葱葱,服务生放下一杯咖啡、一杯冰苹果汁,默默地合上了门。

人走了,警司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火,对面的男人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讨要,他在等他的开场白,它很重要,沈决已经等这场宣判快两年了。

果然,在第一口白烟吐出时,警司开口了。

“还爱吃咖喱鸡面吗?”陈警官问。

沈决和陈警官走了。喻游心想继续收拾行李,手却停在了拉链上,无法行进,他有些不安,即便沈决临走时特地绕到他身边,温柔地轻贴了贴他的脸,“在这看电视,”他说,“或者去楼下的书屋逛逛,逛完我应该就回来了。”

可能只是探望吧,喻游心一边想,一边抓紧了睡衣,他试图放在膝头叠了三次,却仍旧没法成型,乱成一团,喻游心深吸一口气,把它扔进行李箱,起身下楼。

去逛逛书屋,它就在湖边,穿过花园就到。

书屋和喻游心想象的一样小,室内灯光温暖,照着门口中岛几本疏疏的成功学,再往里走是言情区,转而上台阶最热闹,有许多小孩挤在书架上读绘本。

有人喊叫着:“这是我的!”

有人埋怨道:“怎么这里只有四本,我想看罗宾档案啊。”听到自己的书受到孩子欢迎,心情不免会愉悦,喻游心嘴角上扬,竭力让自己脚步轻盈地走向书架,他已经看到一本感兴趣的儿童小说,小心地避开小孩的身躯,想拿那本橙蓝相间的书。

好巧,和《小狗罗宾》第三卷放在一起。喻游心想,

食指、大拇指分开握住书脊,用力一抽——,哗地一下,旁边那册《小狗罗宾》从眼前掠过,以河水般流畅的速度被人拿下了。

喻游心不禁转头,那人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立刻笑眯眯地开口。

“好久不见,喻先生。”

“好久不见,连少爷。”陈警官说。

他吐出这个称呼,像打破了一面老屋的玻璃,扑面的陈年气息和昏黄的过去从破洞里流了出来,交汇在重逢的此刻,六年前懒散的少年,与面前成熟的青年缓缓地幻化成一人,他没有动,就这么平静地注视陈警官良久,嘴角突然漫不经心地一扬。

“别装了陈sir,见我很多次了吧?”

陈警官笑了。

他确认这一秒他们是老友,什么都能说。

“伤养得还好吧?”

“嗯,我刚醒就下床了,现在左手也能动。”

“请护工了吗?就喻先生一个人照顾不够吧?”

“陈sir,我伤的是左肩不是腿,能自理。”

“年轻就是好啊,我记得我第一次中枪还是三十五岁,打到肠子了,”男人抿了口咖啡,羡慕地打量着他,“一个月!我没下床,我老婆忙前忙后累死她了。”

“干刑警到三十五岁,才第一次中枪,也是种幸运。”

“是啊,我是不是得去买张彩劵,你说1085这个号码——”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玉兰的?”

“什么?”

陈警官没想到沈决刚来就打得他措手不及,咖啡杯呆呆悬停在半空。

“那我换个说法,”沈决看着他,“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还活着的?”

男人沉默,又心虚地拾起了咖啡,但当对上沈决淡定到仿佛何事都可以接受的脸时,心中又不禁恻然。

来医院前他特地翻完了“连羲督察”的档案,还背了点稿子,档案里显示,两年不到,连羲带领的二组破获三十起重大案,这个成绩按照重案组组长的话来说,“警署十年难遇的天才,难得聪明、利落,热爱他的职业。”

这句话他早在六年前就说过,他对沈决说,“你应该做警察的,你会是个很出色的警察。”沈决确实做到了,证明他眼光卓越,可两年了,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出于各种原因,他都没亲自表彰过他。

陈警官低头,沉默地望着沉淀旋转的杯口,不久,他像倒进冥想盆般低声道:“五年前。”

“警大春考。”

“您是……?”

律师完全没想到时隔六年,喻游心会认不出他,

他们六年前北环殡仪馆见过,那时喻游心看起来过得很不好,只是远远瞧上一眼,都能看透那浑身的局促与窘迫,但现在的喻游心明显不同了,脸庞没变,气质却纯熟了许多,温柔而松弛,仿佛他的生命在这时才抵达春天,绿意盎然。

就连疑惑时,也是礼貌的微微笑:“您是?”

律师看着他,一种不忿的感慨顿时从肺腑升腾出来,这六年他跑过出版大厦,签售会,记者会,可喻游心的编辑似乎很了解他的经历,不举行公开活动,对人员审核也非常慎重,想见一次,难如登天。

兜兜转转,叫他终于在这碰上了。

“我们见过,六年前在北环殡仪馆,您忘了,”他的镜片闪烁,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您当时给了我一本日记。”

如有一滴水滴下,喻游心睫毛被凉得一缩,密匝匝地落下,不过那神色转瞬即逝,两秒后他便温声开口了:“是我这些年遇到的人太多,不记得了。”

“您找我做什么?”

没看名片,也没接。

就让它尴尬地悬在那。

果然如此,律师心中喟叹一声,快速将它与笑意一同收起,直白地开腔:“少东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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