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那个下午(2 / 4)
空气忽然在这一刻凝固,万物静止,只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像油脂一样轻轻地浮了上来,令老律师的视线浑浊不已,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刑辩律师说终审胜算不大,为游夫人做事多年,我也算看着他长大,我觉得必须起码让他走前见到最想见的人,我需要您,喻先生。”
他转而从皮夹里摸出另一张花体名片:“当然我不白让您跑一趟,这是我认识的一家北美发行商,他们对您的书很感兴趣,可以给你非常可观的版税。”
寂静。
他耐着心等了会儿,正要再劝,却被径直打断。
“抱歉,我不会去。”
喻游心的声音又轻又响,像张被碾压的玻璃纸。
律师一怔,从容地将它收起回皮夹:“好,这是您的自由。”
他要转身,却在迈下台阶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能告诉我您的理由吗?”
“即便他犯下重罪,但当年对你是真心爱护,您这么绝情……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有些残忍?”
话音刚落,他对上了喻游心的目光,在嗡嗡叫的孩子丛里,喻游心正宁静地注视他,像沙沙响的麦芒里唯一的针尖。
律师惊讶得正欲开口,却被喻游心打断了第二次,指向怀里。
“你读过这本书吗?”
“你掉下海后,我们在海里捞了整整一个月,除了你,什么都捞着了,汽油桶、漂流瓶、溺水的渔民,还有一大堆被鲨鱼啃得惨不忍睹的骸骨……捞得我们是灰心丧气,你爸的船那时也在,甚至比我们坚持得更久。”
“他是我们的嫌犯之一,我们必须一边防着它,一边对你进行打捞,跟间谍一样,没给我累死,不过又过了一礼拜,我接到了消息,有个渔民说,他把一个落水的玉兰孩子送回了家,”陈警官夹着烟,陷入渺远的记忆,“……他说,那孩子的个子,高得像杆子。”
“我就立刻知道,是你。”
他吸了口烟,手指拢捻着半长不短的烟蒂:“但你进了玉兰,那就麻烦了,两边的监控设备并不相通,那里并没有你的人脸讯息,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大海捞针,直到第二年一月——”
陈哥!
当年警校的学弟,如今的警大老师在耳边喊道,我今天监考春考体能,你不知道有多少混子!目前看下来就两三个能用,完蛋了完蛋了!
是吗?看来四年后的正水,督察人都招不满。
别那么悲观,也有好苗子,学弟想了想说,那个笔试第一就不错!长得也好,那丹凤眼啧啧,我把今年的肖像照和成绩表,都发给你看看!
男人手指百无聊赖地一点,心脏骤停。
吗的。
“从那天起,我就给你申请了特殊备案,”回到现实的陈警官看向沈决,“你会是连羲,也还是沈决,不过你要留在警大,因为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了解他的证人。”
“从十年前我们陆续收到沈律明向规划署行贿、违反地契条款的举报,但那些证人一个接一个,割脉的割脉,跳楼的跳楼,失踪的失踪,”他苦笑着摇头,声音低低地震动,“如果再失去你,我恐怕要以死谢罪。”
“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资源,你的手,需要你活着上法庭指证他。”
“但他已经死了。”
“是。”
包厢里沉默了许久。
沈决开口:“那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他说得出奇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并没有对上司隐瞒的责怪,沈决一向生性热爱冒险,假如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特殊备案的一员,这六年苦涩瑰丽的流浪,又要失色多少?
「面对未知,仍敢独自上路,」脑海里回荡着小狗罗宾坚定的台词,「这才是侦探该有的风格!」
他是真的很了解他,想到喻游心,心都不合时宜地柔软起来,沈决望着桌上晃动的光掌,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你怀里这本书,是《小狗罗宾》第三卷。”
“在这卷,主角罗宾成为了警察,他办的第一个案子,”喻游心的手抚过那一排缤纷的书脊,转过头,“是冷血动物谋杀案。”
“在琥珀都市,所有动物都是基因实验的产物,他们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天赋,自己的职业,自己注定待着的位置,但冷血动物不一样,他们具有一种天生的基因缺陷。”
“没有情感。”
“一个没有情感的动物是没法从事邮差、厨师、作家等其他行业的,邮差需要与人沟通,厨师需要用心做菜,作家需要感受苦难才能写作,于是国王老鼠想了又想给他们安排了一种职业,商人,”喻游心不紧不慢地说,“没有情感,不会巧言令色的商人,代表着稳定、清澈、健康的市场。”
后来他们一天一天的富裕起来,鳄鱼、蜥蜴、蛇、蟾蜍…….成为了琥珀都市最有钱的动物,他们住着大房子,喝着美酒,却找不到一点乐子,看歌剧、舞剧、肥皂剧需要共情,去游乐场、冰场、公园嬉戏需要快乐,他们都没有,他们只有钱,源源不断的钱,于是他们带着一箱箱钞票去找到国王老鼠,对他说,我们需要情感。
“国王在隔年推出一条法案,允许普通民众向冷血动物贩卖自己的记忆和情绪,小到今天是晴天的幸福,大到麦田大丰收的快乐,都可以卖,标价从低到高,越珍贵的记忆,价格越高昂。”
喻游心轻轻地抽出其中一本书,翻开时听到了律师克制又严谨的疑问:“这东西没有人会卖吧?不论如何,那都是自己的人生。”
“不。”
他笑了:“靠天气吃菜的兔子,以堆砖头为生的大象,不是运货,就是神神叨叨的占卜师骆驼,每天在路上风吹日晒的交通指挥员长颈鹿会卖,因为他们的酬劳太少。”
“而且这是一条充满善意的法案,让从来没感受到情感的冷血动物获得慰藉,让生活在底层的动物们得到补贴,唯一的代价是一小段记忆与那时的情绪,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故事里法案一出,小动物们纷纷响应,市场热火朝天,等价交换,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但总有意外发生,”喻游心睫毛低垂,声音轻得像游丝,“法案颁布的第二年,鳄鱼先生死了。”
罗宾踏入鳄鱼先生的家,这是一个巨大的能睡下一千只小狗的水潭,岩石堆叠起高耸的亭台楼阁,鳄鱼先生的尸体就在最顶上的起居室,他穿着睡衣,脸上还挂着神秘的微笑,大大的牙齿裸露在外面,令狗惊悚。
鹿法医出具的报告显示,鳄鱼先生的血液里有其他动物情绪记忆的成分,而且情绪浓度极高,已经达到了兴奋剂的标准。
罗宾调出了鳄鱼先生的购买记录,发现他几乎每天临睡前都要注射一针情绪记忆,刚开始是小猫下雨天追逐奔跑的记忆、小猪吃上第一口玉米的记忆,后来是野狼偷偷溜出去捕食,狮子在家里欣赏原始森林里自己称王的恐怖片,原先罗宾以为最后一单,灰兔先生的爱情,非常普通,可后来在市场上了解才发现,爱情,是情绪记忆中最贵的那一档。
“爱情,在书里因为它的多变和浓烈而昂贵,”湖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喻游心白皙的脸上,焕发着象牙的光泽,他对律师礼貌地笑了笑,“我想,您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灰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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