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帷幕下.(2 / 4)
像是预感危险来袭般,眼角慈爱的皱纹、额头正义的青筋、眼瞳里父亲的热泪,在一瞬之间褪去,转变为一种狡猾的老态。
“那个给吕凤英发信息的人,”他用手轻轻压下翘起的膝盖,叹道,“果然是你。”
“你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六年,”沈律明压轻声音,语气里有太多不可思议,“只是为了给你爷爷报仇?”
“是。”
沈决说,他的脸孔平静得出奇,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讲起的不是将自己人生付之一炬的六年,只是抬手就能做到的点一杯酒、撒一点钱。
“看来我还是没有教好你,”沈律明失笑,“这么巨大的沉没成本——”
“一个孩子杀了他,”沈决打断他,“总要有另一个孩子替他报仇。”
沈律明怔了一秒,轻轻靠在垫子上,一时无话。
不久,有保镖轻唤了一声董事长,他才堪堪回过了神,脸色可以用难看形容,像望见了一个他亲手丢弃的俗物登上了大雅之堂,半晌,他的心情似乎平复了,嘴边硬如镰刀的纹路动了动,忽然拉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可你还是输了,小决。”
“那就不装,让我们父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换走喻游心,就要把底牌全部交付。”
“我要的你手里所有针对我的证据,喻游心名下所有的财产,拿到这些,我愿意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沈律明拖长声音,随便扔了把枪在茶几上,噙笑道,“我要先看看你的诚意。”
“往自己身上开一枪,残得动不了了,我就带你去见喻游心,船在楼下,我把你们送到别的国家长厢厮守,合法身份,衣食无忧,保姆看顾,两全其美。”
“如果你不要这个机会,”男人双手一摊,伸出手指灵活地一一点过,沈决、保镖一号、保镖二号……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眼中突然迸出神经质般,极其兴奋、夺目的光芒,“隔壁发了疯的伊森父亲会来枪杀我们。”
“当然,被绑架的所有人里,只有你和喻游心会死,”他柔声道,“我这位幸存的父亲也会受点小伤,不然谁帮你们收尸,谁又一瘸一拐地去报警呢?”
“好了我不多说,小决,”他将目光与手指轻轻挪移回儿子的脸上,浑身缓缓放松的同时,身体的骨头碰撞支起,人也节节攀高地俯视起了儿子,这是沈决成年后,沈律明第一次俯视他,令他不禁心生出一种得意洋洋的爱怜,轻声道,“来,做出你的选择吧。”
他没有等太久,但在人心博弈上的每一秒着实难熬,漫长得令沈律明看见沈决的卫衣从湿黑褪成了浅灰,看见会客厅的光变成了一条晨昏线,将那张年轻的脸斜斜地割开,一半没入漆黑,只剩下鼻梁、嘴唇高傲地伫立在光亮里,动也未动,使沈律明在沈决伸出手的一刹那,产生已过半生的幻觉。
还未回神,沈决已朝自己的左肩利落地开了一枪。
一声砰的尖响击碎雨声,连同鲜血缓缓流下的肩头,震得沈律明感官失常,脑袋嗡嗡作响。
他没有料到是毫不犹豫。
保镖抖着手把枪口从沈决额头移开,他没有动,只是看了眼手表,扬了扬溅得红血点点的下巴,漠然开口:“够了吗。”
沈律明望着他,突然感到惊悚。
“北环区福康楼308室,次卧保险箱,密码xxxxxx。”
保镖瞄了眼纸条,向老板点头推门下楼,房间里只下他们俩,更安静了。沈决一言不发,沈律明也没指望他接话,钱到手了,他便温柔了许多:“等签完协议,楼下有船,他们会先带你们去玉兰,拿到证件后去国外,我说到做到,会让你们活得体面。”
他命人拿出一份协议,厚厚一叠摊在桌上后,又拾起茶壶:“这是当年转到喻游心名下的房子、存款,除去遗产税抵扣的部分,全部都要还回来。”
“虽然律师已经整理好了,以防万一你可以先看看哪栋不属于你,是喻游心自己买的,可以剔出去。”
仍旧没声音。
茶杯被两指一推,送到沈决面前,沈律明命令:“回答。”沈决看了一眼搁在一旁的瓷壶,听话地俯身,缓缓地开始翻阅眼前的文件,随着手指一张一张吃力地翻动,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晕得鲜红触目。
还真一张张翻,还在替人留后路,做打算。沈律明心中冷笑。不过比起厌烦更多的是一种俯看的惬意,看看这个角度,这弓起的脊背,这蝼蚁般的模样!沈宽民跟自己斗了一辈子,不愿炒房,不愿上市,死都不会想到自己最爱的孙子会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放弃他,亲手向他沈律明投降吧?
他赢了,他沈律明还是赢了!
沈律明的脸上泛起愉悦的涟漪,决定在送他上路前,给害死小游的元凶致命一击,他知道的,小孩们一向最恐惧这个。
于是在终于落到房产附页的最后一张时,忽然按住协议,轻轻靠近:“小决。”
血啪嗒落在了桌沿。
沈决抬头,他们对视着。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小决,”父亲微笑着低声说,“你是不是从小都在模仿你哥哥?我记得你小时候会在你哥哥考出a+的第二天,故意拿满分的成绩来找我,小游陪我出席宴会,你会恨恨地盯着他穿西装,他留在本部念书,你也要念本部,他小时候有一间实验室,你长大就要报生物医学工程,你好像,好像一个乞丐,总是跟在小游身后拾人牙慧,不知疲倦。”
沈律明望着对面那双看不到一点情绪,黑漆漆的眼睛,轻巧地眯起眼,靠得更近了:“怎么?难道不是吗?”
“甚至连他玩玩一脚踹掉的便宜婊子,你都要上赶着捡尸——”
话音未落,一话声清脆的砸响蓦地铮起,快得沈律明还没眨眼,人已向他扑来,猛地扼住他的喉咙,两人猝不及防地从茶几上摔下,伴随着满桌茶具叮铃哐啷的颤响,沈决踉跄着起身,抓住地上的瓷片,对准挣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下狠狠扎进他的肩窝。
继而一把攥紧沈律明的喉管,伏下身,双目通红地喘气道:“我从没指望过你的爱,狗都不要的垃圾东西,谁爱要谁要,但你怎么敢这么说他……敢这么对他?!”
他从不是沈游,不信奉父亲,不相信亲情,成绩单是连宝姿叫他送去的,那身西服只是无意地一瞥,留在正水升学只是恰好考上了,念生物只是他从来没得选。只有喻游心,他是真的爱他,是这么多年,沈决真心想要的唯一,而喻游心现在因为自己在受苦,被侮辱,一想到这,身体便痛到发麻,掐着沈律明喉咙的指骨抖到吱吱响。
“董事长!”“董事长!”纷乱的脚步声踏来,沈决阖了下眼,把瓷片抵在男人颤抖的脖颈上,轻声道:“太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保镖冲进门时,沈决正挟持着被捆住双手的沈律明,退到狂响不停的窗前,那里蓝光离离,幽亮的照着窗前两张相似的脸,与抵在沈律明脖颈上的瓷片。
带头的保镖几乎是瞬间刹住了车,按住了腰边。
“放下。”沈决淡淡道。
“二少东,我们有话好商量,董事长……”
“我是北环重案二组督察连羲,我让你把枪放下!”
沈决厉声喊,瓷片逼近沈律明的动脉一毫,密密地渗出红丝。
那保镖神色呆滞地双手一举,立刻拔出手枪扔到地上。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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