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玉兰往事(1 / 4)
蒋迦点了支烟,又掐灭。
在他的印象中,上一次与三两好友重聚,还是六年前,沈决和他在连氏的会所吃饭,在萨克斯声中,蒋迦得到默许,开了两瓶他觊觎很久的酒。
那天他喝了很多,沈决喝得很少,用一种非常平缓、清晰的口吻,与他交代事情,蒋迦有些迷迷瞪瞪,隐隐察觉那语气过于正经,但他对朋友的事向来是一口答应,尽心尽力。
于是在阳光耀眼的一天,蒋迦开着一部越野,接来了喻游心学长。
然后把他最好的朋友送上死路。
或许是生活在美国南方的缘故,后来的每一年,这一天,他见到的都是灿烂的太阳,富裕美丽的建筑,他住的社区家家都有豪阔的越野,但蒋迦却只开一辆小小的二手车上路。
“游心生病,闻不了烟。”沈决看了他一眼。
他讪讪地把打火机放下,碾灭烟,跟着朋友的脚步,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雨后的夜晚无边无际,圆弧形的露台上灌满了风,罗马柱外绿波翻腾,正徐徐向他们滚来,像一片涨潮的海。
沈决靠在栏杆上,不知在看什么,像在想很深的事。
他站到他的身旁。
“很美吧,祝希当年用了不少心思,”蒋迦也看风景、低声问,“你回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她?”
他想他们应当拥有真正的亲情,花园的美丽作不得假。
沈决转过头,鼻梁上打着一弧光:“再说吧。”
语气淡的蒋迦听不出情绪,但却又让他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朋友抗拒做回“沈决”。
他安静了一时,正要再开口,沈决却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吕姨怎么样?”
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蒋迦口舌一干:“和细姨一起,跟了你爷爷好多年那个?”
“嗯,我知道,她之后到你家做工。”
“啊,她——”蒋迦沉吟一声,“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我应该还有邮箱?”
“不,她死了。”
“死了?!”
他险些跳起来。
“死了,”沈决抬起眼,仍看着他,“跨年夜,一家都被杀了。”
吕凤英、阿细,沈宽民两位贴身女佣,他六十岁起,身边的仆佣就少有流动,沈决与阿细比较熟,在碧海洲生活的那段时间,她负责给沈决放午餐便当,阿细拿工签留在正水,做事小心、慎重,吕凤英则不同,她是本地人,生得眼长嘴大,自有一份骄矜。
后来沈宽民过世,她们被沈律明遣散出去,阿细回国,吕凤英来求靠蒋迦,蒋迦心一软,留她照看山上的别墅,过了两月,她竟然主动辞职,不知跑哪去了。
“我听说是跑去了马来亚,”蒋迦还在为吕凤英之死而震动,声音都落寞地压低了,“当年,我给她开的薪水不低,不明白好端端的,跑到那去做什么?”
“她英文不好。”
“什么?”
沈决挑起一边眉毛,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她需要在讲国语的地方谋生。”
“吕凤英两年前回来,在山脚下开了一间杂货店。”
“那怎么又回来了?”
沈决的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很轻地敲了敲:“两年前,我的户籍注销了。”
那个坠海的少年终于在法律上宣告了死亡,重生的概率几近为零,一切几乎尘埃落定,她要回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四年后,沈决垂眸望向脚下新鲜干瘪的女尸体,先生出的感受居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到寒冷的平静。
他一直以来寻找的动机,在这一刻,竟奇妙的出现在吕凤英惊恐的眼珠。
她临死前看到了谁?
是意外,还是终究难逃一死的恐惧?
“等等——”蒋迦与他终究是多年好友,极快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觉得你死透了,所以才回国?”
沈决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两个月前,我给她儿子发了封邮件。”
他在系统里查到吕凤英儿子的档案,事无巨细,吕奉天三年前因在马来亚性骚扰女人,被判了八个月,服刑后被遣送回正水,没有正常的工作,在家做游戏代打,全靠母亲供养。
沈决联系上吕奉天时,并未表明身份,但说起沈宽民,他一定会把邮件拿给母亲看,吕凤英应当猜出来了。
「吕姨,在白房间的七年,您过得开心吗?」
他在半个月后收到回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联系我。」
一个半月又一封。
「新年第一天,晚上八点,在正水口岸等我,多带点人。」
“她好矛盾。”蒋迦忍不住出声。
“是,”沈决幽幽一笑,“但这就是人性。”
“她在回信前一天去看楼了,楼盘价格不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越过罗马柱的绿叶,说到这里,突然手指停顿,声音放轻,“可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蒋迦愣怔,面部忽然发僵,磕磕巴巴地轻声道:“他发现……发现你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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