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六年(1 / 3)
把碘伏和创口贴递给药剂师时,沈决透过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狼狈的额头与嘴角,他下意识低头,磨光的收银台上倒映着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五官模糊而丑陋,像刚从地下拳场爬出来。
“一共二十五元。”
“现金。”沈决回神,递过纸钞。
收银机器弹出,传来抓硬币的叮当声,然后是东西放进袋子,沙沙的声响。
在这过程中,沈决一直盯着磨光的台面,直到药剂师说:“好了。”并把塑料袋递给了他。
“伤口需要我帮您处理吗?”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用,谢谢。”沈决立刻说,他接过袋子和零钱,拉开药局的门,这时雨已经停了,天黑得密不透风,沉沉地压着湿漉漉的绿化,使路灯都像漂浮的星子。
他要找面镜子处理伤口,在喻游心醒来之前。
住院大楼不远,一层就有公用的盥洗室,沈决拎着袋子快步向前走,却在路过贩卖机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连警官。”
他回过头,五彩斑斓的冷光泼在脸上。
施家敏从长椅上起身。
“乌龙茶就好。”
施家敏说。
他看着沈决在屏幕上操作,连按了两下13号,投入六个硬币,拿出来的却是两瓶矿泉水。
“我没现金,”男人把水抛给他,不咸不淡,“硬币用完了。”
施家敏低头,看向掌心那瓶既不温热,也没有诚意的矿泉水,突然想到面前的人不是喻游心,甚至还是天差地别的个性。
他握紧它,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人厌。”
晚风吹了过来,吹得身后的榕树枝叶竖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整个暗绿色的花园开始倒流,像有一只手伸出,再次倒转了人生的沙漏。
施家敏抬起头,没有预设的愤怒,沈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抓着他那瓶水,转身就走。
“连警官!”
沈决加快脚步。
“你不好奇我们这六年吗?”
塑料提手突然崩落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摇晃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刚刚位置挺好的,不算冷,”施家敏在他背后讲,“去那坐坐吧。”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药局门前的长椅上,漆黄的椅子,铜色的扶手,一人一边,施家敏坐下时发现椅背上多了不少歪扭的字,大多是“恢复健康”,少数是“一生一世”,油亮又光滑,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挪开视线,又看向垃圾桶,橙色的,意味这里可以吸烟,但他暂时还没有那种欲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声带被水流冰得不由自主震动起来,说起往事的第一句话:“我六年前来的时候,这座花园才动工。”
施家敏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他立刻知道,他碰到了谈喻游心最好的听众。
北环医院的楼间花园,由连氏慈善基金会出资,纪念在警方缉凶活动中丧生的集团继承人沈决,楼间花园层层错落,越出走廊的绿枝下,是海洋般的绣球和在天际下太阳一样摇摇晃晃的水仙。
施家敏记得落成那天,他与母亲在绿廊下吃盒饭,树叶缝隙掉下了很多阳光,妈妈说,哇,这里太美了,盖这样一座行善积德的花园,天神垂怜,一定会让那孩子回来。
他没说话,也一直没告诉她,一年前这里刚刚动工时,他遇见了谁。
“我爸大概是在,八月底?八月底病的,胃里出了毛病,还是晚期。”
“他一直是个很怕死的人,比我想的还怕死,把人接到正水检查后,医生和我说还有希望,我说那就治,起先病房不够,我们住到了另一个科室,我就是在那,”男人刻意停顿,风过林梢,他放轻声音,“第二次遇到,喻游心。”
余光里沈决的手蜷了蜷,也握紧了水瓶。
施家敏第二次遇到喻游心,是楼间花园动工那天,天气炎热,父亲点名要吃凉面,外卖到达时,老男人打开了电视,整整一个月,正水的电视台播放的都是那个新闻,伴随着爸爸咀嚼黄瓜丝的响声,出场三个海洋专家、财经专家、野外生存专家,唾沫乱飞地分析沈决之死。
对,沈决之死。
爸爸边吃边说话。
“那么有钱,死了好可惜,这么一大笔遗产,让家敏打官司一定赚发。”
你也知道律师时间宝贵,施家敏想,那你还要硬扣我下来陪吃凉面。
说起来,因这个月轰炸式的新闻,他总是能想起八月的某一天,他开车在海滩看了一场震撼的烟花,飞舞的云丝闪星下,那时与报道里眼睛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潇洒地抱起爱人拥吻。
仿佛了无忧愁,仿佛永生永世。
居然死了。
他无比确认,那少年是沈决,翻开通讯录,却陷入一种僵硬的迟疑,对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这个时机是不是一点都不合适?
这时爸爸开口了。
“我们这层有贵人。”
“听说喏,连家有朋友住在这,治忧郁症,你拿外送那会儿,大小姐来了,那阵仗大的!”
施家敏抬头,日光爬上脸的那一瞬,他听见心跳了下去。
父亲在吃完午饭后,特地翻了翻外卖单子,施家敏知道他在比较两份套餐的价格,确认儿子没有亏待他,一命两息都系在他人身上的人是这样的,施家敏体谅父亲,而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喻游心住在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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