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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六年(2 / 3)

他很容易就打听到,并带了一方打着丝结的水果礼盒。

“那天天气很好。”施家敏说。

走廊的玻璃热得要化一样,施家敏在施工队嗡嗡嗡的噪音中,穿过一丛丛阳光,抵达长廊尽头的病房,那里的门敞开着,窗边坐着正在翻书的人,他比施家敏八月时见过得还要瘦,肩膀到手腕薄到几近虚无,如灵魂有形,一定不堪其轻,透出覆背。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慢到施家敏都觉得打断是一种催促。

最后他这样静静翻了十分钟,施家敏也在门口静静地等了十分钟。

直到喻游心抬起头。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哭不闹,也没有寻死觅活,你要知道我可见过太多这种人,他只是心空了,也不认识我,或许认出来了,不想和我说话,”施家敏微微眯起近视的眼睛,“但我当时没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契机。”

“我对游心,”他转过头,“是一见钟情。”

喻游心住院那一周,是父亲生病以来施家敏最松快的一周,他每天都找借口不陪中饭,去203找喻游心借书,有时连大小姐也在,她带着一名心理医生,总是试图和喻游心谈起那场事故,“掩埋不是好事,”她说,“你得过去。”喻游心的双手,在施家敏的视线下交错,握紧,浮出两条红印,他轻轻笑了:“我记得我比你大七岁吧?祝希?”

连祝希的脸突然僵硬,知道自己不论年龄还是立场,都无权帮喻游心决定。

连祝希纵然好心,但她还太年轻,施家敏以为,在成人的世界里,掩埋比刮骨疗伤好用太多,很多事情时间一溜,它就过去了。譬如人在吵架时爱翻旧账,但在平静后想要的,只有生活。

她走了,施家敏问喻游心借书:“就是你前两天读过的。”

喻游心似乎从不怀疑,施家敏总是要他前两天读过的那本,他点点头:“请你等等。”便转身去拿书,床边一摞塔,厚重得他蹲下,又踮脚,把书递给他时,窗外的风与日光,刚好一同扑了进来。

施家敏正要去接,突然看见那张瘦白的脸上,霎时间浮动起来的微微颤抖的金光。

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所幸喻游心没有听见,他低着头,抚摸了手中的泛黄的书封许久,轻轻放进施家敏掌心。

在这六年间,施家敏无数次回想这一刻,看向对面、身旁,那张安静柔和的脸,都有一秒作恶的庆幸,庆幸沈决死了,而连祝希的话也不牢靠,他施家敏是对的,掩埋永远比刮骨疗伤有用,永远。

人生就是这样,经年的雪一落下,谁又能看见从前?

喻游心在一周后拖着那一箱书出院,他没告知施家敏,但施家敏却亲眼看到警察是如何一脸遗憾地拍他的肩,请他上车的,进入黑漆漆的车厢前,那只行李箱跌了一跤,像喷血一样,崩出好多本小说。

尖锐的鸣笛声中,施家敏看见喻游心从车厢中慌乱地奔出,不顾冲向他的轿车、摩托,诛人的阳光,径直冲去,躬着脊背,双手一捧捧地半跪在地上捡他的书。

“游心太瘦了,我当时没忍住,跑过去帮了他,”施家敏点了一支烟,陷入回忆里,“捡完这一箱书,他第一次对我笑了,然后说,谢谢,谢谢。”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们的开始。”

他们零零散散地联系了一年,在这一年中,喻游心辞职,全职写作,状态似乎在稳中向好,但施家敏却过得很糟糕,父亲每况愈下,他又闹着要去美国,去梅奥,“你去了梅奥也得死!”施家敏有一次对他负气喊出,“沈宽民也去了那!不也死了吗?!”

父亲震怒到落泪,想伸手打他,抖了两下嘴唇又缩了回去。

施家敏猜他不敢,他一命两息都系在他身上。

楼间花园落成的第五天,爸爸走了,他收到一份新的账单,是老男人晚年投资落下的亏空,一百多万,怪不得他死前那样心虚,施家敏与母亲凑了八十万,借遍所有亲戚,最后打叔叔电话,他直接关机。

那日施家敏预支完薪水,在灵堂翻遍通讯录,如重逢那天般,迟迟不敢按下那个号码。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

喻游心安静地听完施家敏的叙述,问他,身边是不是有人在哭?施家敏把手机递给母亲,电话那头的喻游心不知说了什么,令她不停抽泣,说好,阿姨没事,现在在阿婆身边?替我向你阿嬷问好,谢谢你小喻,谢谢你。

拨完电话第二天,喻游心的汇款到账。

“五十万,”他说,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突然笑骂了一声,“那他吗的可是五十万。”

“有谁会听我妈这么哭两句,我帮忙捡两本书,就打来那么多钱?他会,喻游心会,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吗的他为什么会爱心泛滥到,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笔稿费打给一个仅仅认识一年,连话都没说上两句的人?”

“然后想,他对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不过碰巧在对的时机,碰巧帮了一个小忙,碰巧是他喜欢的类型,仅此而已。”

施家敏仰起头,长吸一口烟,眼神空虚。

“可不是。”

施家敏这两年,总是反反复复做梦,梦到还完所有债务的第二天,他请喻游心在北环医院边上的餐厅吃饭,那个浓绿淡蓝的花园就在眼下,因吃饭时,总是看到对方时不时地望向那里,施家敏就提出待会儿可以下去走走。

喻游心欣然答应。

那时花园新建,一切都是新的,一走进去便觉得美得不像话,他们沿着灰色的石径,小桥边走边说。绣球花也开了一路,施家敏喜欢听喻游心讲话,和气温柔,又轻又稳,比起因父亲焦头烂额的施家敏,他更像从未患过忧郁症的人,毕竟除去进医院频繁,喻游心把自己打理得那样井井有条,他写许多书,去许多地方,坐在许多房子的门前,收集许多施家敏听都没听过的推理作家的手稿。

他很少说到自己,也很少谈到沈决。

死人的印记,就像皮肤的淤青,越来越淡。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现在这排长椅前,那时长椅的颜色鲜亮,扶手铜光闪烁,头顶树缝抖了抖,喻游心抬头,眯起了眼,和煦的阳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散开,施家敏站在他身后,有一瞬,恍然觉得喻游心身上的淤青真的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喻游心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我有点累了,能在这坐坐吗?”

对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施家敏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想要等到剥去“我已有女友”的谎言,等到他能读完喻游心所有的推理小说,等到喻游心与他吃饭不会分心看楼下的花园,等到喻游心不再沉默,畅谈自己、甚至沈决也没关系、等到那淤青彻底消失,等到余生的每一秒都是阳光照耀的此刻,他再来说。

如果沈决死去,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可你活过来了。”

“六年了,你却在这时候活过来了。”

“我这时候才发现,喻游心是会哭的,他看到你的每时每刻都在哭,只是一个真假不明的讯息,就恨不得连滚带爬,恨不得把自己的眼泪流尽,把心全部都掏出来,我上一次见他那么狼狈,还是五年半前,在医院门口捡书,也是这样慌慌张张。”

“我想没关系,只是很久没见,不过几滴眼泪,后来你与邱警官来游心家里吃饭,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还记得,邱钟说了什么吗?他说,喻老师,你家里这么多推理小说啊,这东西我们连義最爱看,”施家敏平静地复述,“这东西,我们连義最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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