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雨(1 / 4)
“老公。”
她踉跄着站起来,喊:“老公。”
邱钟怔忪地望着爬出自己怀抱的女人,她正扶着墙,如在沼泽跋涉般向梁柏谚走去。
他无法看清冯丽臻的表情,但沈决却能看到。
眼泪连坠从那道黑色的眼线中滑落,浑浊地滑过面颊,随着呼吸哀伤地抖动。
不论是与连宝姿,还是喻游心都截然不同。
他从没见过。
冯丽臻在距离他们咫尺时,突然停下脚步,眼睛重重地合上,又抿下一颗滚大的泪珠。
“你放过他们吧,”她说,“我跟你走。”
说完,她睁开眼,对沈决笑了笑:“连警官,你知道吗?我老公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有声音框框地打着玻璃,天像一面起了狂风的湖,雾潮滚滚地拍打着家门,在窗户上印下手印。
当然,我不是怨恨你,怨恨你当年停了对他的投资,他当年确实是做错了事,换任何一个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心爱的人动用自己拥有的权力。我只想起了他年轻的时候。
我和老公是相亲认识的,我爸说柏谚一看就性格软,能过日子,选他好了,结了婚后发现,确实是这样,他听我的,他也听他爸妈的,我婆婆经常说他有多乖多乖,小到小时候哭着要买玩具,公公一巴掌下去改口学习资料也不错,大到他想大学出国,婆婆一在饭桌上摔筷子,他就立刻去考正大,和我第一次约会,在正大的火车咖啡厅,手忙脚乱地在美式里加了四份浓缩,问他什么都只会嗯、啊,点头,脸红,回去半夜给我发讯息,说,冯小姐,我觉得我可能爱上你了,现在是凌晨三点,我心跳得很响,想你想到睡不着。
天呐,我那时想这个人好可爱,这就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男人。我们结婚第三年我就怀孕了,他被派去美国工作,前途很好,我失去了我的工作,不得不搬去和公婆一起住,就是这一年,我知道公公在外面乱搞女学生,婆婆和他吵架,又去保险柜里摸钞票,我开车送她去那个女孩的父母家,我永远记得她下车前,盯着那户人家冒出来的灯光看了很久,又去看我肚子,说但愿你生下的是男孩。
连警官,你应该能懂得我的心情吧?我吓得整夜睡不着觉,一到时间就拨电话给柏谚,和他说了女学生的事,没想到他在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然后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这是他读大学时的噩梦,但我们一个字都不能说,我们仰赖公公,柏谚需要教职,我爸妈每天都在高兴我嫁进高知家庭。
公公是在七年前试图奸污喻游心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月柏谚匆匆从美国飞回来,也没有保住他和公公的教职,处理完这些后,他退而求其次去了科大,至于弥补那个男孩,据警察说,婆婆去了,那男孩的阿婆脾气很大,把钱都扔出来了,最终多方面运转,公公保下来了,婆婆却心梗死了,明明她死前一天还说,明天要接小毛头下学。
从这一年起,柏谚的话就变得很少,他拼命工作,但是因为公公,他在科大也始终不受欢迎,过一年,他的文章发表,拉到了连氏的项目投资,就在柏谚说,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时候,你停止推进了那份合同,不论柏谚怎么努力,没有一家正水企业敢再接手他的项目,就是在这一天,我老公变了,我认不出他了,或者是我的心变了,我爸妈总是说把我嫁给他亏了——
“我出轨了。”
女人红色的嘴唇张开,被泪水浸染:“是我太累了,我没办法让他要去美国兼职,没办法忍受他这么对我。”
她抬起头,看向丈夫:“老公,我知道你五年前就想杀屠仁了,你还在想,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他,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送进去,公公死的第二天,你为什么要帮我搬东西去电视台?那里面藏着那把刀吗?”
问句响起,被枪抵在墙上的男人忽然哧哧地笑得眼尾开花,他笑了一阵又静下:“丽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还是我从没有一刻,看透过你?”
邱钟饶是再愚钝,也明白真相是梁柏谚因职业生涯被毁杀死了梁敬,还趁机嫁祸给了妻子和她的情夫……而连羲也搅合其中,为喻游心复仇,才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
邱钟茫然地向擒拿住梁柏谚的男人看去,连羲举枪的手稳如磐石,在风雨飘摇的客厅里青筋绷得时隐时现,仿佛对这段爱情故事过敏。
“连警官,”他听见冯丽臻说,“我知道,当年是我们对不起那个男孩,但我可以发誓,柏谚联系他,绝对不是想害他,是想弥补他,您相信我,柏谚他绝没有那种想——”
“弥补?”
邱钟突然听到很低的一声。
在暴雨浇打的室内竟也非常清楚,就如男人的眼睛,在阴阴青青的此刻亮得像把无声的寒刀。
他面无表情地问:“冯女士,你要怎么弥补?”
“他是没供奉强奸犯?”
连義轻慢地垂眼,枪管又进了男人额头一毫:“是没拿钱保下他父亲?”
“还是没为了让自己安心,”戳得更深,更用力了,“假惺惺地道歉,好洗净冤屈上报纸?”
“怎么办梁教授?”他松了松手腕,拉平嘴角把枪举得更高,“让你炸死,太便宜你了。”
“我还是先杀了你吧。”
板机扣动。
“连羲!”
邱钟不禁大喊,这一幕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一枪击碎了连義这座外表严谨、一尘不染的摩天大厦,露出一地破败的内里,以及勉强支撑着它,马上要倒下的擎天柱。
邱钟扔开那把落到屏风后的刀,连滚带爬地扑向沈决:“连羲,你想想,想想喻老师……”
“你不能在这里,把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他不值得,喻老师他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能现在出事……“他急迫而惊恐地胡言乱语着,“我知道,你或许早就把他安排好了,可喻游心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死在这,或者进监狱,他怎么办?
“你要他流完这辈子的眼泪,跟你下地狱吗?”
“我求你,我求你连羲,放下枪,为了喻游心……”邱钟的手窸窸窣窣地抓住了枪管,面向窗框中的抖动的蓝雨,六楼紧闭的窗户,稳了稳心、半晌,转过头低声道,“他会看到,连羲。”
如果不想让喻游心看到你在杀人,就赶紧放手吧。
下一秒,他看见那双微上扬的,黑夜般的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冰冷的脸上,赫然浮出一丝连邱钟都能读懂的迷茫和恸痛,在傍晚的青天与大雨中,明了暗,暗了明,摇摇晃晃地从喉结到心脏,再直抵扣着板机的手指,逼着它颤抖起来。
只是一瞬,甚至邱钟以为自己只是微一眨眼,板机在眼前猝然松开,疾速射向窗边的花盆。
“砰!”
好像是冬雷,喻游心在副驾驶上猛然惊醒,却发觉自己还身处于大楼外的街道上,甚至只是刚出地库,车窗上流动的雨水也只有几条。
“睡着了?”施家敏关切地问,“是我暖气开得高了吗?”
“没有,只是昨晚睡少了。”喻游心摇摇头,拢着大衣侧过头,看着车窗上调色盘般的河流,今天的天气格外奇怪,说不上冷,也绝说不上美丽,从一起床就感到不好,或说,沈决离开的每一天都这样。
汽车行驶的速度缓慢到喻游心认出了这不是自己常走的路,他一直以来走文辉大楼方向,更加方便。
换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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