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去我家吗?(1 / 3)
车沿着蓝灯大道一路无声疾驰,喻游心转过头,看到白色正一粒粒迅猛地黏在车窗上,随着窗景的转变愈来愈多,直至将玻璃彻底淹没,长出一面陈旧的雪花屏。
施家敏踩下了刹车。
红灯和他的问询一齐跳了出来。
“你还好吗?游心。”
“嗯。”有些沙哑的回答。
“那就好,”驾驶座上的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又像在踌躇不决,呼呼的暖气吹了半晌,他又开口了,“我很抱歉,我没有相信你说的,我看到了,沈决确实还活着,但他好像不是很想——”
“家敏。”
被打断了,喻游心收缩起手臂,头偏得更远,望上去更疲惫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太想再谈这个话题。”
绿灯要亮了,施家敏又看了一眼藏在大衣里,像婴儿又像尸体的喻游心,他瘦得几乎没有轮廓,身上充满了糖霜的香气,施家敏转回视线,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突然想起那个警官略过自己身侧时,他也闻到了同样的香气。
又想到这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喻游心一天之内怪异地拒绝自己这么多次。
是火车失控地走向岔路,还是回到了真正的轨道?施家敏恐惧灵魂抽失,不愿再细思下去。
喻游心到家才发觉今天是冷的出奇的一日,他临走时忘记关窗了,雪如路面灯光飞溅在纱网上,已在深蓝的树影下堆起了一座极小的雪丘。喻游心连围巾都未来得及摘,便着急走过去关窗,跑去卧室发现小猫正懒洋洋地窝在油汀边打哈欠才浑身松懈下来。
他走过去提起她,放进大衣里温柔地揉搓。
“对不起,对不起,”喻游心捂着她小声说,“妹妹你冷不冷?我没想到今天那么冷,以为开油汀就够了。”虎皮猫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烦闷地叫了一声,四肢摆动用劲要跳下来。
喻游心笑了,按下墙上的空调开关,并响亮地吻了一下小猫头:“开罐头好不好?”
猫立刻从他身上优美地跳下来,登登登地向厨房跑去。
“让我想想,你吃什么好?鸡丝南瓜好吗?”喻游心只有在做猫饭的时候话多一些,他习惯猫的句句回应,她总是一边叫一边眼睛眨巴眨巴地,坚定地看着水煮虾或三文鱼,鳕鱼冻干或蛋黄罐头。姿态挺拔得像大皇宫的卫兵。给喻游心被守护的错觉。
他打开了罐头,拿出了猫碗,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只白色的猫碗,是当年沈决送的,一整套五只,用了整整六年。
喻游心盯了它两秒,拿起勺子刮罐头里的清汤鸡丝,一滴不漏地倒了进去。猫大概是闻到香气了,直扒着他的裤脚急切地喵喵叫,他只能无奈地说,“等一下,等一下——!”哐当一声响。
喻游心怔怔地看着地面。
瓷碗碎了,取代它的,是零散而大小不一的冷漠眼白与满地汤水,它们正一起发着莹润的光。
他忘记自己愣了多久,大概是几分钟,他才慢慢蹲下,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好瓷的碎片也那样锋利,割手,他才拾了两块,指腹突然传来刺痛,紧接着暗红的血珠密密地渗了出来,流了半手。
飞窜进储物架的虎皮猫轻轻叫了声,“别过来。”喻游心说,尽力平静着呼吸,抓起料理台上的纸巾,捂住自己受伤的手指。
“喵。”
“好了妹妹,我没事。”他笑了笑,半跪在地上继续捡碎片,等把整个地板擦了一遍,才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扶着膝盖慢慢站起。
猫又跳下来蹭他裤腿。
“等等,我在给你开。”喻游心哄她,这次换了紫色的猫碗,一切顺利,放到地上时,那只圆得不像话的脑瓜立刻毛茸茸地拱进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喻游心失笑,再次蹲下,右手食指的抽痛正在缓慢地平息,只是时不时跳一下。大概是止血了。喻游心想,把裹着食指的纸巾拆开。
伤口果然结冰了,潺潺的泉眼消失了,留下了一片不漂亮的血缝,在厨房灯光下,像一条红色的海沟,地理书上说,它是海洋板块与大陆板块碰撞的结果,地震多发于此。
那时念高中的喻游心为了记住它,把这段科学的描述想得很人文,就像两个不合适的人硬要在一起,相恋不过一瞬,却给彼此留下比天裂还深的阵痛。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分开,真的能让彼此过更好的人生的话。
猫吃完了,她抬起头,玻璃珠般的眼瞳疑惑地歪来歪去,然后轻轻地凑了上来,当那带刺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他面颊时,喻游心才发觉自己流泪了。
“谢谢你。”他先小声说。
一滴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才哭的,”喻游心说,“你另一个哥哥回来了,我太高兴了。”
“目标车辆前方五百米,转入忠孝路。”
“收到,跟上,小海。”
这是跟踪冯丽臻的第二天,虽然天气有回暖的趋势,但寒流似乎暂住在了正水,气象台发出警告,不日雪雨会再度降临。邱钟翻出了许久不穿的羽绒服套上,他一直记得父亲的风湿就是不好好保暖落下的毛病,现在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副驾驶上,指挥着小海跟车冯丽臻,这女人实在让人难以摸透。
“是你不懂女人吧!”女友嘲笑他。
哪有!邱钟嘴硬,虽然冯丽臻比他想象得要美,年过五十的女人,皮肤雪白,气质娴静,她一进审讯室,邱钟就认出她身上穿的是女友逛连氏大厦时看上的那套三万余元的粉色外套,穿在她身上不显矫作,反而有种贤良之感。
“冯丽臻还有维基呢,”小海的椅子转过来,晃动荧屏,“我看她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我妈以前常看的教人做菜的主持人,怪不得我妈做饭那么难吃。”
“哎这些都是花架子!”
第二次审讯依旧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不知道,”她反反复复地强调,惶恐地说,“我和我公公关系不是很亲近,我回家通常只是回我住的那套房子,我是看了你们的新闻,才知道公公死了,警官我老公他可以证明,我平时不去公公那。”
邱钟听到后面都听腻了,跑出去烦躁地抽了两根烟又喝了一杯咖啡,冯丽臻的供词毫无营养可言,也不匹配她的主持人的身份,倒像她当年教主妇做的菜,把花绿的噱头叉开,里下空而乏味,只有健康的嚼感。
第三天。
邱钟转过头。
穿着灰棉夹克的连羲低着头,他只能隐隐看见对方的鼻梁与下颌,比他白好几个度。骨节分明的手按着耳机的样子,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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