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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绝爱(2 / 2)

她没什么力气再拉喻游心,单单是俯身摸他的脸,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喻游心心下了然,稍微直起了身体,让女人能够不那么费力地和他对话。

而就在当第二句话顺利钻进喻游心耳廓时,门突然砰地大开了。

沈游从一片海青色里跋涉了回来。

对于母亲的失语症,医生说或许是抑郁,也可能是九年前那场来势汹汹的脑血栓,但他更偏向于抑郁,因这几年她的身体被护理得很好,只有一个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她不愿意与沈游一起生活,他只能将她带到北加的小城里修养,她在那生活的六年,每一次开车去探望,护工总是说母亲温柔又机敏,表达能力很强,是最完美的病人,可每次他到那,她一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宁愿两个人相顾无言地等一杯热可可放凉了,把手抠烂了,也不愿看看他的儿子。

沈游想她可能是恨他的,从icu转醒,看到他一定要说,结结巴巴也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你爸爸真像。”

他已有很多年没享受过母爱的温柔,即便每年母亲都会从网上订购圣诞毛衣,过年转一笔钱,生日也会准时收到礼物,但母亲拒绝在真实行动上表达一点对他的爱意。

就像刚刚她对喻游心一样。

他打开门时,看见喻游心蹲在她的膝边,认真地聆听轮椅上的女人说话,他的神情很尊重,专注,没有一点不耐烦,仰起的脸被壁灯照出了釉质的美丽光泽。

而母亲的目光,也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孩一样柔和无比。

他一时不忍破坏,但也是真的走进去了。

迈入房间的一刹那,他看到两个人转过来的脸同时结冰,仿佛刚刚的那一刻从未存在过。

可沈游一向无所谓这些,虽然眼神是盖不住的阴郁,但还是朝母亲淡淡地笑:“原来您喜欢他。”

“太好了。”

这次交流的时间不长,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沈游和他说,游兰要睡了,让护士把女人推到了床边。喻游心没有办法,蹲下与轮椅上的女人告别,跟在沈游的背后,走出了这间海青色的房间。

他其实想把时间拖长,能够仔仔细细地将这座巨大的房子看一遍,但沈游走路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乘电梯上行,再左转,又停到一道门前,那道门如他傍晚醒来的卧室一样是纯白的,四角却有金色的包边,喻游心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房间了。

门打开了,沙发书架,一面白墙衔着一盏落地灯,在窗前的灯火夜景下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温馨得像一张睡过十年的二手床。

他有些呆愣地注视着这圈光晕,疲惫就是在这时忽然轻凌凌地围了上来,告诉他,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撑不住那样长的情绪波动。整整一个礼拜,他在反复地吵架,妥协,放弃,昨天还因为下药发了一次烧。

“不开顶灯吗?”喻游心问,他的手放在了皮沙发的边。

沈游在这时,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白t牛仔裤,刘海也放了下来,就像喻游心当年在学校念硕士时,经常在理工学院见到永永远远抱着一大叠资料,夹着一指厚的书本,对自己的专业从从容容,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年轻人,穿成这样的人,遇到心爱的人喜欢讲天文地理,你要包容他。

喻游心第一次遇到沈游时,也是这样以为。

然后他听见沈游开口了,房间里的灯很暗,他只能看见对方眼角垂下的,深沉的眼睛,像无边的海里,飘着一朵马上要侧翻的灯。

“九年前,我要报复连宝姿,选择你父亲去跟拍她,是有理由的。”

“我当年在子公司里找了很久合适的人选,最后在物流公司,找到了你的父亲,我当时想要一个一定能拍到什么东西的私家侦探。”

“市面上的侦探收了钱,不一定能拍到什么,因为他们把这个当成工作,”沈游说,“但赌徒不一样,他们玩命。”

“阿心,你父亲赌博,曾向公司预支三个月的薪水,全部花在了赌场,那一年他身上已经背了上百万的贷款,但你妈妈不知道,她手里只有你家不断增加的存款单,后来是我帮忙偿还了剩下的欠款。”

“他死了,其实对你家是有好处的,那天他带上你妈妈出去跟踪连宝姿,这才叫可惜,”男人低声说,“我不觉得,你需要为这样的人流泪,阿心。”

他以为喻游心会惊讶,或者颤抖,流泪之类,因喻游心面对一切让他伤痛的事,先想到的是哀悼,然后是忍耐,祭奠,他不会去报复任何人,即便梁敬曾意图强暴他,闹得满城风雨,他也没有接受过一次记者采访,他永远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避开风雨,经营自己的生活。

但喻游心的双肩没有耸动,瞳孔也只是映着窗外的光,轻轻地闪烁一下,沈游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体,正随着灯柱地下移慢慢地鞠下去,像一团丢在地上发皱的纸巾。

“原来是赌博。”过了很久,他听见了喻游心沙哑的声音。

像有一万只蛾挂在他的喉腔。

沈游没有动,就站在那注视着这具紧紧缩起来的身体,沉默了半天,他忽然快步向他走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扶起。

顶灯没开,他和喻游心在黑暗里皮肤相贴,他抱他抱得很紧,连同喻游心的肩膀,脖颈,胸口,都一起束住,虽然他对性毫不着迷。

但他永远记得他的骨架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环住的力度,也永远记得他的皮肤白得像沙雪,一捏就发红留印,一摩挲就欲要燃烧,他还记得他嘴唇的温度,六年前的秋天下午,下午三点二十分,他们在教室里接吻,他的舌尖被吮卷得又热又红,眼泪又湿又烫。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天上地下,没有比他们更般配契合的人。

“不要哭。”沈游说,他好像忘记了是他带给了他这个痛苦的消息,手指不断拂触着他的面颊,试图擦掉喻游心眼眶里不断滑落的泪水。

喻游心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拥,他只是背对着他,看着自己的意识浮到河上,慢慢地飘远,他没有去追,也没力气嘶吼哭泣,质问沈游:“他赌博,他就该死吗?”像成了一具新鲜、皮肤尚有弹性的尸体,一言不发,很顺从地任由沈游的手穿过他的肩下,拢住他的身体,将他轻轻地抱了起来。

卧室的台灯打开了。

灯光刺过来时,陷进床垫里的喻游心慢慢地睁开了眼,沈游的手指正压在他胸口的纽扣上,脸正对着他的上方。

暖黄的光柱在他眼窝的上端,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眼尾拉得微微上挑,睫毛似乎也更长了。喻游心一时失神,抬起右手,力道很轻地摸了摸男人的眼尾。

沈游笑了,连解了两颗喻游心的衣扣,啄吻了一下他的胸口,低声道:“重新开始吧。”

“我们重新开始吧,阿心。”

喻游心望着他的脸,一时胸口压抑的恨意、消失的爱情、心脏的钝痛、身体的疲惫,交杂往复一齐涌了出来,这个人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现在每一次碰他,欺哄他,他颤抖的原由不是死而复生的爱,是害怕,是厌烦,是恶心得他都要疯了!

喻游心忽然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快感,快乐地连他触摸他眼角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好啊,”喻游心抚摸着他的眼尾,轻声说,“你别睁眼,当沈决的替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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