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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阿婆的火车(1 / 2)

从车上下来时,夜幕已经垂到了电车站的边缘,他把那两只包从车上捡起,朝司机道谢,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中途他看了一次手机,八点四十分,路边的花店,粉红集装箱咖啡厅都已休店,门紧紧地闭合着,像是还沉浸于台风天的余韵里。

路上只有寥寥无几的灯光,和偶尔驰过他身侧的摩托,走到蓝色小楼门前时,他才看到了一个较大的明黄色块,糖水铺的门还开着,但没有客人,只有老人孤零零地挥舞着拖把在用力拖地,像在制造某种热闹的幻觉。

喻游心呆了一下,快步跑过去握住拖把棍,从老人手中夺走它:“小武呢?”

老人没说话,静了片刻道:“家里做七月半,我让他先走了。”她从喻游心手里抓回了拖把,背隆了起来,背对着他又拖了两下,姿态像小说里守塔的独眼怪,生生冷冷的,她仔细地把收银台后最后一片地方拖干净,也没再抬眼看喻游心,把他冷落在那,径直向里厅走去。

却又在马上要走到门口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掷到柜台上,低声道:“把门锁好,过来。”

喻游心有些无奈地抓过钥匙,想她大概又被哪个客人气到了,把人拉进黑名单也不解气。但他还是按照老人的吩咐先去锁门,拉下门帘,熟练地锁上了门,转正拔出时,手指悬在绳子上,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将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下一秒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

走进小客厅时,阿婆正坐在八仙桌旁,手指缚着膝盖,抠拉着自己的布裤,她的脸低低地垂着,自头发到胸口投下一片椭圆的阴影,让喻游心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他的目光从老人身上慢慢转到旁边的八仙桌上。

八菜一汤的油脂正扒在那,莹莹地堆着泡,长盘上的鱼骨架东倒西歪地剔着肉,鱼刺上黏着一长串残渣,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是怎么的嘴唇嘬着它吐出来,又咯咯咬着它说着什么恶心残忍的话。

即便是这样的状态,他仍然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很轻:“陈家人来过了?”

“嗯,”阿婆说,“你走了,他们来吃个饭。”

他还没回应,又说:“你去帮我开一下房间里的柜子。”

“为什么不叫我?”喻游心的喉咙突然哽了一下,急急地说,“您不应该把他们带进家,这是绝对不能的——”

“你先去帮我开一下柜子,很难听懂吗?”阴影里的老人直接打断他,“东西拿出来,我们再说。”

“阿婆。”

“拿来。”

喻游心站在原地与老人倔强地抗争了几秒,但老人毫不退让,直视着他,他忽然感到蹊跷,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直起半蹲的身体,顺从地低声说好,转身朝卧室走去。

他把门打开,又开了一盏壁灯,淡黄色的光啪地一声在墙壁上泼开,灯光有些暗,只能隐隐照出拔步床与梳妆柜的影子,他摸索着跪在拔步床边,按照记忆拉开矮柜,那里呈着一个原木色的小柜子。

他拉开门。

眼前出现了堆成山的绿色,一保险柜的美金。

喻游心被骇了一下,将手伸过去,坚韧光滑的触感从他指腹滑过,紧接着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地向他倾倒过来。

那是比光柱更真实的淹没感,钞票一叠叠地没过他半个身体,散落在他的膝盖、手背和周身,非常的荒谬,他鞠着身体,将身上,腿边的钱仓促地拾起,聚拢,叠回他刚打开这个柜子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块影子,一点一点地漫过了他的腰身、肩膀。

在黑影彻底漫过喻游心头顶的那一秒,他张张嘴唇,正欲开口。

却听见了阿婆平静的声音。

“你和沈决,到哪一步了?”

他的身体还未直起,外婆的手已经盖了上来,粗糙的,温暖的,常年刨冰的手,像牡蛎壳一样摩擦着他的脖颈,拉下他的衬衫领子,滑过他的脊背,他猜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不然她不会发出那种声音,是非常懊悔的哽咽,抽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有一把刀在她喉咙里恒久地落下、起来、落下、起来。

喻游心的灵魂僵住了,一动不动,任由老人将他的衬衫扯开,把他身上私密的吻痕看个完全,他羞耻又恐惧地咬住嘴唇,急促呼吸着不敢出声,直到对方的手松开自己的脖颈的那一瞬间,才小心地回过头,却看到了对方的手正在随着呼吸起伏狠狠地砸地:“阿婆,阿婆!”

他连衣领都没拉,带着那一身大剌剌的吻痕,扑过去攥紧她的手,抱着她,用力眨了两下眼,对她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和沈决谈恋爱没有提前告诉您,”他深呼吸着,“他很好,我知道他比我小五岁这很荒唐,但我是自愿的,我们是自由恋爱,没事,没有人吃亏,没事,没事......”

喻游心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他看到了他的话正在慢慢地起效,阿婆抖动的脸开始低频地熄灭,五秒钟后她彻底安静了,眼睛没有一秒离开他身上的痕迹,喻游心又咧开嘴朝她笑了一下,柔声说:“我们去外面说好吗?我把这收拾一下。”

他想松开握着外婆的脸的手站起来,老人却在这时像死机一样朝他轻轻地摇头。

“你错了,阿心。”

她自己爬起来走到门口,喻游心思绪混乱地起身,踉跄了两步,老人打开走廊的灯,一言不发地向楼上走去,她走的很急,又很慢,像踩在雪地里,又像被火烧。喻游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迈上最后一阶台阶。

站在杂物间的门前。

老人摸出了钥匙,试了两次,没对准锁孔,始终没有打开门,到第三次,她像是下定决心了,将钥匙精准无比地塞进孔里,转动,打开。

她没有看喻游心,径直走了进去,喻游心站在楼梯口定了一秒,匆匆地跟了进去。他看在阿婆正在一扇一扇地拨衣柜,将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卫衣、外套,裤子一大把抓下,扔到了地上,她的手紧接着转到桌边,拉开抽屉,攥出里面闪闪发亮的宝石银饰,沉默地盯了半晌,就在喻游心以为她要将它放回抽屉的时候,她突然挥起手,啪地砸向墙面。

“阿婆!”

手臂被抱紧了,她的外孙正用力地攥着她抓着宝石首饰的手腕,轻轻地抽气,低声说:“不要,您不要这样。”

他说:“这是沈决最常用的滑板,我求您不要扔了它。”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向上移,路过她的指背,把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轻柔地掰开,试图将那只珍贵的项链与叮叮当当的耳环转移到自己的手心,她突然想到,阿心好像很久没有对一样东西产生这么在意的表现,自从他妈妈走后,他就变得非常大方,任何人都能从他身上带走任何对他重要的东西,可他却这么在乎这个人,这颗钻石。

老人平静地松开手,眼皮耷下,疲惫道:“是我的错。”

“阿婆,”喻游心竟然还想着抱她,他似乎有些惊慌,双手合拢抱住外婆的肩,像一只触礁的鱼在拼命温暖空气,有种徒劳的温柔,愈是贴心愈令她绝望,“您不要向我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和沈决谈了那么久不告诉您,我知道您生气,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话音落地的瞬间,怀里的老人突然一把挣开了他,无助地捂住脸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是阿婆对不起你。”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我居然,居然引狼入室,亲手把你送到杀母仇人儿子的床上。”

她看见喻游心的脸呆滞住了,眼睛也不眨动了,整张脸只有眉毛缓缓地叠了起来,像在试图用它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不过很快,他放弃了,因为他开始摇头,费劲地朝老人微笑。

“您在说什么,”喻游心说,“我听不懂。”

半小时后,八仙桌上泡上了热腾腾的两杯茶。

“我招待他们吃饭,是中午太华爸爸拨来的电话,他很奸,用了你帮我弄的外卖专线,我刚开始以为是社区的单子,就接了,一听到是他立刻要挂,他却在电话那头叫起来,说,“阿婆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意图模仿他的语气,却一点都高声不起来,“亲家母,亲家母,你别挂!说他有事找我,飞霞隧道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他保证这次不会骗我,也不要我一分钱,到后面一直求我,说就当为了嘉嘉和太华见见他,七月半要到了,人的魂要回来吃饭的,嘉嘉太华看到彼此的父母吵架,多难堪啊。”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个德行,“喻游心轻声说,”您明知道他不可信。”

”然后我就买菜,招待他们吃饭,“阿婆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想,他们来最好说的是九年前警察告诉我们的那套,副驾驶上的女人是朱梅,赖以森的老婆,你看,九年过去了,我还是把他们俩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是朱梅就好了,你阿婆我见过那个阿姨,毕竟她真的可怜,那时候她的女儿大概只有一点点大,朱梅背着她来参加你阿爸阿妈的葬礼,一直哭着道歉,你去读书的时候,她就抱着她的小孩陪我给你阿爸阿妈守灵,跪在地上求我原谅她老公,我才知道,赖以森是瘫痪了,跟死了没两样,赖以森瘫痪,她往后九年都不会好过,我就原谅了她,和她说我不计较了,还记得你阿爸阿妈头七那天,我带她们母女俩去吃了一碗汤面,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哭得这么厉害,一边哭还要一边说,阿姨,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以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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