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绿原上的钢琴(1 / 2)
那女人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被沈决握住了,喻游心怀疑沈决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喻游心手心里从他裤子上擦下,少少的香灰,然后把自己的手掌搭了上去,很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抹掉。
喻游心一怔,眉心化不开了:“沈决。”
沈决在擦完一次后,把他的五指翻来覆去地检查,保证指腹至手腕没有一点灰尘后,才松开。喻游心的心有些震颤,但更多的是柔软,抬起脸小声说:“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沈决点点头,表情自始自终都很平淡,仿佛坚持七次阴杯下那个问题非常不重要。
喻游心拾起地上的包,带着他绕开垫子直接向正门走去,女人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时代变了,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她就没见到过这么风味纯正质朴,脸还长得像地摊小说封面的耽美苦命鸳鸯。
苦命鸳鸯正坐在冰店里喝鸳鸯奶茶。
阿嬷把奶茶放到他手边,很冰,一摸手上全是露水,雨下个不停,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有种温暖的潮冷。喻游心的手在屏幕上滑动,他选了一个最可靠的浏览器,打下了他的问题。“七个阴杯意味着什么?”
——神不让你去做的事别去做,神不要让你爱的人别去爱,楼主听劝。
这个帖子大概很旧了,是十年前的,后来那位问下这个问题的楼主在五年前回复:“谢谢,我离婚了,他从结婚就开始打我,我妈说从掷下阴杯那时候就不该嫁给他。”
喻游心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这个屏幕,看得眼皮酸沉,带着涩感压了下来,能让沈决坚持掷七个阴杯的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只会关于他母亲还有自己。
他移过脸,看见正站在玻璃门外接电话的沈决,突然想到沈决刚点完单时,接下这个电话,他不小心瞥到的闪动的屏幕。
有些眼熟的号码,但他想不起来。
七个阴杯。
窗玻璃上淌着马赛克般的雨水,让站在门外的沈决没有了表情,只剩下了五官在一动一动,喻游心出神地看着那张脸很久,直至玻璃杯上爬满了水珠,沈决推门进来就撞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他,下意识按断了电话,走了过来,然后做了另一个动作,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喻游心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一切,手指微微地蜷缩,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看的?
这个动作暴露在了对方机敏的视线里,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把他扣在桌上的手拖了过来,拇指擦拭着喻游心右手中指上有不太起眼、点点的蓝渍,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心愿墙,问:“刚刚写便签了?”
喻游心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很轻的疲惫,瞳孔里甚至还有未褪去的冷漠与厌倦,摩挲着他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了,他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在震动:“嗯。”
沈决的目光扫荡着那一整面羊毛毡板上繁乱的字迹,笑着读过去,“但愿人长久,爱到一万年,小龙,我在海港镇等你,同学,小龙没来,小龙二号我倒是在这。”
如若是平时,喻游心一定会笑,骂他神经病,但他实在是心神不宁,几乎是在沈决这个笑话的同时,他的眉心就浅浅的蹙了起来,轻声说:“不要这样。”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会担心你。”
“喻游心。”
沈决握他的手更紧了,他不响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啪地将他的椅子拉了过来,在喻游心眼睛骤然睁大的那一秒,抱住他的腰,将人一把束过深深地埋进颈窝,声音沙哑:“我只是有点累。”
鼻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我只是没回来两天,就有饭局,所以脸色看起来不好。”
“他现在又叫我走,我只能叫车先把你送回家,好烦。”
冷气吹得喻游心的声音微微发懵:“你现在就要走?”
“是,”沈决低声说,“明明才陪你玩了三个小时。”
喻游心的手指拱起,又平下,他想说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但话在嘴边又咽回去,他一点都不想沈决离开他,一点都不想,可他已经过了分开会流泪的年纪,只能窸窸窣窣地眷恋回抱他,小声说着他脑海里已经准备好的句子,没关系,你去吧。
他们在半个小时后,走出了这间冰店,雨仍在落,下得非常的细密,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是透明的,透映着高楼与广告牌,把它们变成柠檬黄的云,粉红的海,还有蓝色的乐高块,像在过家家。
他走得很慢,沈决也走得很慢,距离约定的车站明明只有五百米,却走错了两条路,硬生生走成了两公里,沈决的指腹一直按着他的指节,摸得他几乎过电。
他们后来还碰到了因为下雨推不出去的冰淇淋车,小小的,粉红色的,沈决停下脚步问他要不要吃,后问那位阿嬷买了两根树莓冰淇淋,他们躲在车子的雨棚下吃完了它,再次出发时又被不出意外地走错了路,这次连喻游心都无法不承认沈决的刻意,自己的纵容,他拉着自己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导致路途的终点看见的不是城市,而是一片很小的绿原,是海港镇的边缘。
在细雨里青蒙蒙地一路斜坡向下,汇进滚动的银白河水里,不阔大也不狭窄,绿色浮动,只有风和雨轻轻的沙响。
他和沈决都在原地静了很久,谁都没有提离开,片刻,风雨变小了,晃动的草垂了下去,不远处忽然出现了黑色的一个三角,水淋淋地泛着锃亮的光。
“是钢琴。”喻游心的双眼在忽然之间被迷住了,小雨里的绿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架黑色的钢琴,荒诞而又梦核,只有做梦才会有那么无厘头的场景出现。
沈决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走近时才发现,钢琴的脚下堆了不少小脚凳,花瓶,桃木色的斗柜,甚至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电视机倒在一边,应当是人搬家时偷偷扔的,舍不得出大件家具处理费。
喻游心伸出手,小心地拂着琴盖上的雨露,掀开琴盖时,有些高兴地和沈决说。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琴行试过,那个老师说我手指条件不错,可以试试,但家里没钱,后来也没去学,妈妈还挺愧疚的。”他按了一个音,音键回弹时,侧过头朝沈决笑。
但沈决似乎没有觉得这件事好笑,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脸上只有无尽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的喉结滚了滚,低声说:“应该让你学的。”
喻游心摇摇头,手又按了两下,这次他听出这架琴起码已经有五年没调音,音质也很糟糕,走调夸张。
可他把双手珍惜地放了上去:“后来我学了啊,学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泛泛之辈的天赋,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我是读大学的时候学的,正大那时候有一间琴房,是向每个学生开放的,大三我认识了一个教钢琴的老师,他说可以免费教我一点简单的,上了几次课后,我就会弹一些了。”
对于没有能学琴,他不遗憾,反而是在念大学后发现自己的天赋如常,下意识松了口气,幸好当年母亲没有借钱送他去学琴,他们家付不起那么高昂的试错成本。
像现在这样,当着爱好弹弹就好了,他以前从没想过,未来自己能在沈游面前弹琴,在沈游面前弹琴,要金色大厅,顺滑如滚珠的施坦威,要从容地拿出一双起码英皇八级的手。在沈决面前则不一样,即便在边缘的绿原里,即便是从没考级的手,即便是一架废弃钢琴,他也不用胡思乱想那眼神是不是轻视,是不是评判,他即便背过身去看不见他,也能笃定是愛。
他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你想不想听?我还记得lalaland。”
没有凳子坐,他随性地将手指按下,弹奏,手背弓起时,雨打了下来,那双白皙的手跨开时,像是在琴键上跳起了进退有度的圆舞,轻盈得不可思议,音乐断断续续地从这架钢琴里传出来,在风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一会儿轻,一会儿沉地相爱分手,分手再相爱,沈决静默地站在身后望他。
在钢琴曲行至五十九秒,马上要高潮错乱时,他像是读懂了什么,突然伸出手,很轻地按了一下喻游心的脖颈,在喻游心脸转过来时,用力吻住他的嘴唇。
亲得又冷又甜,勾缠的舌头上都是冰冷的树莓味。
喻游心沾满雨水的睫毛在唇齿分开时承载不住地眨动了两下,轻喘着气看向沈决,对方的目光又沉又深,满是欲望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河水包着绿原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
他突然看见自己的心正毛绒绒地跳动,像颗从手心咕咚咕咚跳进河水里的桃子,飘向面前的男人,主动仰起脸柔顺地轻啄他的嘴唇,迷迷糊糊地叫:“沈决。”沈决低头回应,又吻了吻他,让喻游心像棵长在沈决身上的树,抱了他很久很久。
直到车头灯的白光照了过来,将他们相拥的手臂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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