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绿色电车 » 第75章松饼

第75章松饼(1 / 2)

他的头颅掉倒了过来,浮在了天花板上。

房子的空间很小,大约只有五坪多一点,堆着海绵泄漏的蓝皮病床,三折纤维布屏风,还有一张红木桌子,窗外是简陋的篮球场,风热乎乎地灌了进来,胖大的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眼睛聚焦到站在老人身边的少年。

一身灰色保罗衫,一张灰白窄小的脸,扑面而来的死气沉沉,他让喻游心感到陌生,仿佛他人生的二十四年里从未长过这样一张脸,阴郁,沉默,眼珠一转,灰色的眼神就流了出来。

“他不大好,以我个人的拙见,是解离带来的记忆缺失,导致他忘记了这段在灵堂上短暂的时间,和对父母情感淡漠,”医生似乎也不敢看他,只低头翻着钉的乱七八糟的检测报告,“不过现在的小孩,很多人学业压力大,父母感情不好,也会出现轻度解离。”

“当然您的情况比较难办,”他沉吟一声,“听说您在争抚养权?”

“是,”坐在他身前的老人紧张地一揪皮包,“我打算把他留在正水。”

“恕我冒昧,您的经济能力怎么样?比他爷爷要好吗?”

“比不上,但女婿的前公司愿意一次性付清他的所有学费、生活费。”

“这样啊,”医生站了起来,又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这是他身体里的机器在转动,代表他在思考,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医生咬咬牙,坐下,“争吧。”

老人一愣,听见他笃定地说:“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钱,留在正水,留在阿嬷您的身边,他很快会好的。”

她的灵魂似乎是在这一刻才找到出口,归处,眼神蓦地有光了,站起来忙说:“好,好,我听您的。”又去拽她身旁的少年,一谢再谢医生,道别后嘴里也兴致勃勃地念着:“你到时候遇到法官,律师,一定要讲你要留在阿婆身边不会去玉兰,你是正水户籍,他们会偏向你在熟悉的环境——,阿心,阿心?”

叮咚。

一滴水从老旧的天花板滴下,落在少年的鼻尖。

喻游心看着他。

他也抬头看着喻游心。

刘海从额头拂下,露出阴沉无光的眼睛,整张脸像个开败的花园,过了很久,他张开嘴唇,轻声问他:“忘掉这段记忆的你,现在人生过得好一点了吗?”

可他还未来得及回答,身体旋倒,双脚一轻掉到了地上。

锅里的松饼吱吱叫着,他记得他倒下去时,面糊是白的,冷的,喻游心愣神地看着散发着香气的圆饼,定了很久才想到要糊了,手忙脚乱地翻面。

甜美的棕色,完美。

门外传来下楼的响声,很大,很急,隔着移门都能听见,阿婆在叫:“祖宗!小声一点,楼梯都要给你踏破!”然后是人影的晃动,高低起伏,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五秒后,高瘦的背影在玻璃移门上霍地放大。

厨房的门被打开了。

“在做什么?”沈决问,随手把门关上。

醒来时已是早上七点半,怀里没有喻游心,扔在地上的衣服被整齐地叠在床尾放好,连他撕不开的避孕套都重新规整地塞回了盒子里。要不是手腕上的牙印淀出了淤青,他几乎都要怀疑昨晚是一场梦,喻游心受不了地往外爬,被他拖回来掉着大滴的眼泪咬他的手臂也是假的。

沈决匆匆地洗了个澡,套上衣服下楼,小客厅里站着阿嬷在摆馄饨汤,一见他下来便说:“昨天晚上有飞机飞过南湾你知道吗?我睡着了,但我知道,楼上一直在响!”

“很有可能,南湾不是一直在建飞机场。”沈决低声附和。

他需要给喻游心换一张大一点的床。

他帮阿嬷一起放了椅子,摆好了餐具,赞美了两分钟她包的馄饨是如何皮薄馅大,堪比外面的温州馄饨店,最后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帮帮阿心哥。”

站到了喻游心的眼前。

他穿着昨天脱下的睡衣,扣得很牢,握着锅铲的手腕上有一两道不显眼的吻痕,大约能拿蚊子咬的搪塞过去。

“松饼,怕你不够吃,”喻游心说,伸手想拿两个沥干的盘子,“但有点乱七八糟,将就吧。”

沈决替他拿了盘子,说:“我记得阿嬷店里的就很好吃。”

“那是她做的,会放很多奶油,蜂蜜、草莓,”喻游心解释,动着锅铲,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食物铲起,移到盘子里递给了沈决,阳光这时刚好照了过来,柔软地覆在了喻游心的脸上,他问:“睡得好吗?”

头转了回去,专注往锅里倒面糊:“帮我拿一下蓝莓,冰箱冷藏层。”

沈决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其实比较想先完成自己想法,从进门起他就非常想和喻游心接吻。

但阿嬷正在外面,他无法实施。

沈决把盘子搁在桌子上,走过去开冰箱,冷藏层第二格放着一盒蓝莓,两块黄油,他状似无意地把它们拿下来,问:“今天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人忙着做松饼。

“怎么这么早。”

静滞的一秒,燃气灶上的蓝火又跳起舞来。

喻游心的铲子停在锅边,顿了顿说:“我收到了很特别的简讯。”

“工作?”沈决转过头,手里多抱了一升牛奶。

喻游心的喉咙突然又塞车了,在大脑里搜寻任何可以搪塞的理由,最后绝望地发现,这是不可行的,沈决可以看穿一切,他需要对他诚实。

喻游心低头把火拧灭,撑着手站了一会儿,在奶油和蜂蜜的香气里走到沈决的身边。沈决把牛奶放回冰箱,垂着眼看向他,神情很安宁,可靠,仿佛有千钧之力,不论喻游心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能够轻易解决。

喻游心摸出手机,打开信息栏时,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做深呼吸,诚然,百分百的坦诚是交往时必须做到的事,人最不忍欺骗、隐瞒、不爱,但谁愿意让深爱的人看到规整的脸蛋下残缺的心,花团锦簇下的断壁残垣?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凌晨的时候,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知道九年前我父母的车祸里,前车的副驾驶上坐着谁。”

“警察一直和阿婆说,那是司机的老婆,因为他们俩吵架,导致司机在隧道里突然踩了刹车,我父母超速行驶,急打方向盘撞到了墙上,但很奇怪,那辆车上没有行车记录仪,”喻游心的声音疲惫地断断续续,他也不知道该用何种语气叙述:“交通事故。”

“双方也没什么钱。”

“商讨得很和平,最后就这样了。”

“有两个人死了,但就这样了。”

他自认为说的很平淡,没什么波澜,因他的心境就是如此,千疮百孔,但无法克制的急呼吸和突然下垂的眼睫出卖了他,沈决的眉头在倏忽间蹙得很紧,像在艳阳天的高楼下突逢暴雨,喻游心摸不清那是惊讶还是心痛,但无疑对方在试图与他共振,可喻游心不喜欢这样,他一点也不想给沈决带来了痛苦和困扰,在这一刻,他想,或许他不该告诉他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