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杂质(1 / 2)
“他杀了季氷。”
“是。”
“用他来充当自己的尸体。”
“是。”
“沈游杀人了。”
“是。”
三句话后,剩下的是无限的静默,让桌边成叠的纸巾显得非常多余。喻游心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前喃喃:“哦,他杀人了。”然后十指越缩越紧,抓着自己的裤子。
没有流眼泪,也没有震撼,质问,只有疲惫和失望点在了眉心,让沈决读出,“何以至此境地。”,沈决垂下的手攥紧了一下,虽然他总是在告诫自己,慢慢来,不要吓到喻游心,但遇到这样的状况他还是难言的胸口胀痛了一下,或许是喻游心太良善,或许是念及往日旧情,抑或是他心中还有一厘地属于沈游。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最好的时候,指引过喻游心,改造过喻游心,拥有过喻游心,把喻游心放进了玻璃罩子里,令他长成他期望的伴侣模样,无氧无害,一派自然。
而那时候沈决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沈决等喻游心情绪平复下来后,转身开门,却听见身后的喻游心的声音。
“因为他,你很辛苦吧。”
沈决没有回答他,转开了门。
他去地库里挑了辆车,带喻游心回家,从大厦里开出来时,地面湿湿的反光,接着阳光,连成一道金色的屏障,上车时,喻游心的灵魂还像搁置在房间里,有些愣愣地问他:“你会开车?”
“高中毕业考的驾照,不常开。”沈决说,替喻游心系好了安全带。
“廖伏青是卧底,我在南湾殡仪馆见过他。”
“我知道他是。”
“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喻游心盯着前方大幅玻璃里大雨过后明亮的街景,轻声说,“我去放沈游的骨灰,那里的人不让我海葬,我在便利商店遇到了他,他那时候问我,我和你什么关系,是不是我们俩合谋杀了他。”
喻游心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无尽的疲怠:“可廖伏青是他的人,他明知沈游没死,也明知这一切是他的计谋,他还是要过来这么试探我。”
“怕我真的和你在一起。”
“喻游心,”沈决打了个弯,望向高楼无边无际的道路,他似乎没有什么触动和惊讶,声音无波无澜,“我不后悔。”
一路开到南湾城区,经过电车站时,路突然堵住了,在绿色电车高架横穿的天穹下,双车道挤满了各色的汽车,沈决看了一眼手表,没到下班时间,按照常理来说不会那么堵。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有一身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敲窗。
沈决摇下车窗,那警察一脸无奈,说路被堵住了,如果家在附近,可以转向到电车站旁的公用停车场。
“车祸吗。”喻游心问。
警察说不是,又问他们知不知道前些天飞霞隧道的案子。连环车祸,里面有个南湾人,货车司机,就住在这路边的骑楼上,跟在他后面被撞身亡的是一家三口,带了很多人,浩浩荡荡地在路旁堵着讨钱,让他们走,不肯走,静坐在马路上,又不能使人受伤,就僵持着,警察说着提醒道,“人年纪大了,惯会耍无赖,都谨慎一点,小心碰瓷。”
沈决默了默说,知道,谢谢警官。
他打方向盘将车开向在了电车站旁的停车场,转弯那一下,喻游心从后视镜处,见到一处因镜子而变形,胖如圆弧的景色,他的阿婆正站在蓝色小楼前,额前飘满混乱的银丝,也没有去撩开,只神色肃穆地望着不远处,那小小的左摇右晃,发出嘶哑声响的人头。
沈决停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停车场,顺着长而阔的人行道走去,树荫光芒细碎,一晃一晃地在鞋背上贴金箔,沈决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过了一会儿喻游心发现,沈决似乎刻意走得很慢,因对于他而言,这样的腿长与步伐幅度太不匹配。
但喻游心的脑子太混乱,他忘记了自己有无试图去勾沈决的手,一直到这条路走到尽头,他才想到他应该说的,要不要牵手,沈决。
警察的口述几乎是在他们迈入街尾的那一刻,拉开成了实景,打头的是个男人,头像颗栗子,非常油光滑亮,臂弯里夹着张牌子,草体四个大字,“杀人偿命。”他正吮着手指,像是刚刚吃了什么,正嘬完最后一根手指,忽一抬头,和他们对视了,那眼神在一瞬间时非常动物化,又顿然楚楚可怜起来。
扯着嗓子大喊,“我!弟弟弟妹一家!一家三口,被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给撞死了!他不赔钱!他爸爸昨天还出门去舞厅!妈妈前天才金店买项链!我弟弟今年才二十九岁,科大毕业的高材生,女儿生出来还没两年,现在一家三口连个好一点的墓地都住不起,一个家庭要培养一个大学生有多不容易,结果一撞就散架了,全部散架了——丧尽天良刘玉全!赔钱!不赔钱,就拿你的命来!”
“赔钱!”
“赔钱!”
“拿命来!”
“拿命来!”
人流浩浩荡荡的,像个动态的大坝,堵塞着车流,若有一辆车子鸣笛,在它刺到耳膜的那一秒,人群便以更高的声浪嘶吼回去,滴着汗,扛着牌,写着“杀人偿命!”端着丧事里一家三口的皱巴照片挥舞,大哭,哭完又笑骂,仿佛那不是痛苦,而是荣耀的勋章。
喻游心的目光在与那人相撞的一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却被身前的男人一把攥住了。
沈决先是捉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后是掌心,慢慢地十指相贴,将他拉到身边,他的视线只低垂了那么一下,赏光般分给了那位男士,仿佛他又哭又闹,倒在地上对路障拳打脚踢,只是一场滑稽戏而已,极快地挪开了视线,带着喻游心离开了此地。
他们走到阿婆站的街道对面,老人的身边不知何时,团团围住了几个邻居,开花店的,开快餐店的,都来了,正悄声细语的说着不远处骑楼里的故事。
“阿心来了。”
“小决也来了。”她们说。
在过街时,他们已经把手松开。
阿婆一见沈决来,一改刚刚肃然的神情,拉过高高的男生,打了两下,骂道,“又玩失踪!”
“每天玩失踪!”
“您别打他,”喻游心忙拉开,横在中间,“又不是小孩。”
“阿嬷打得是。”沈决很听话。
“你阿心哥人好。”
“阿心哥哪都好。”沈决揽了揽他的肩,问开花店的老板娘,“那头是什么事?”
“飞霞隧道的案子,一家三口死了,你不是不知道,闹的很大,问题是检察厅那里查出来,那个,喏,跪着的人的弟弟才是主责任人,”老板娘说起八卦,声音更轻了,“他不是无意撞前面的人,他就是寻死。”
“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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