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雨地烟花(1 / 2)
“水果冰茶,需要袋子吗?”
“不用,谢谢。”喻游心接过,撕开吸管,重重地吸了一口,付完钱后他想转身离开,身体却被后面排队的人拦住了。喻游心有点讶异,他抬起脸,面前站着一个背着公文包,穿着黑色西装打着蓝色条纹领带的年轻男人,理着短短的寸头,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得很学生气,他似乎也有一些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红茶布丁,递给他。
喻游心不明所以,一边的眉毛轻柔地压下,正想问询,自己的手机却先响了。
是许茉莉,他说了声抱歉,走出了便利店。
接电话的过程中,他手里的纸盒不由得越捏越紧,听到最后,喻游心已经遗忘了许茉莉细碎的叮嘱,只说嗯,好的,我会的。但手指逐渐攥紧的发出嘣得一声响:“啊!”
又是那个人。
他的西装上被喻游心的冰茶吐了一口橙色的口水,湿漉漉得往地上滴水。
喻游心烦意乱地和他说了抱歉,又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那个在店里碰到的男人,连连说着没事,喻游心却已经从钱包里翻出了钞票,语速很快,很客气地说:“我现在有事,不能和您商量,您直接送去干洗吧,剩下的不用还我,当作给您的赔偿。”
那人愣了一愣,原本笃定的脸上突然添上了两分怯懦,不过还是坚持拒绝了他:“我不是要这个。”
喻游心呆滞了一秒,再次翻开钱包,清点里面的钱是否足够买一套全新的西装:“这样,您把银行卡号给我——”
“不是!”他突然大声了。
“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那人的手又摸进塑料袋里,拿出那两颗红茶布丁递到他面前,声音小了下去,“你的联系方式。”
“你很漂亮,”他说,“我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生。”
喻游心突然想到面前这个人好像在他逛便利店期间一直在他身后逗留,跟着他穿过了一排排货架,在他挑选冰茶口味时,也在他的身后。
他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如果按照以往,他出于礼貌和对后续善尾,他一定会给,还会客客气气体体面面地发上三回短信,您好,谢谢,再见,但今天不知为何,喻游心完全没有礼貌的想法,只默了半晌,轻声说谢谢和抱歉,把钱包里所有的钞票都倒出来塞到了他的手里。
快步迈出电车站,接起刚刚没有挂断的电话。
“你继续说,茉莉。”
沈决在下山后从碰到了一场小雨,他乘许律的车从山的背面下来,婉拒了对方要把他送回连宝丰那的提议,一个人走到了拥挤的居民区,雨下的淅淅沥沥,路上的人不少,骑着自行车,电动车,滑开一波又一波的水迹。沈决站在711的店门下,手里捻着被连宝姿撕掉的户籍名簿的碎片,漫无目的地看着黄昏里的人来人往。
刚开始他的目光没有聚点,后来有一群很吵的小孩路过,让沈决莫名其妙地把他们从上到下看了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配置,一辆很小的电瓶车超载三人,前面的筐子里放着一大把菜,上面坐着男人、女人,穿着绿油油的小青蛙雨衣的小孩,从他眼前一略而过。
他看着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也好奇地看着他,视线分别的时候,沈决突然感到很局促,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上正好捏着自己那一页,连宝姿撕得很好,正好撕开了他的名姓,沈决变成了沈与决。
三个小时前在许律的车上,她和他说,如果父母离婚,你回到外公家,你的母亲很可能分不到多少你父亲的财产,你要想好,你爷爷还活着,他还能随时修改遗嘱,把你排除在外。沈决想了想说,不用,他可以一分都不要。
许律那时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个穿着美乐蒂雨衣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牵着她妈妈的手从他身前路过时,沈决忽然伸手把自己的领带扯得很松垮,像是获得的呼吸不够一样,极力拉扯着脖颈上虚拟的绳子。他其实觉得连宝姿说的是对的,他什么都有,他出生在正水最好的医院,视野最好的房间,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为生活发过愁。
他的生活,是最新款的名牌衫,是不限额的信用卡,是百无聊赖也算昂贵的理所当然。
他没有一点说连宝姿的理由和借口,他住过阿嬷给他的杂物间,那里没有他房间的盥洗室大,他吃过喻游心家的饭,见到过扔在水槽里的排骨打折标签,在原价上粗暴贴上的-50%off,构成了这个家庭的每一顿的晚餐,他也听见过喻游心每一次拿出他从每个超市、餐厅,还有不知哪里弄来的优惠劵使用前的问询,得到不可以的答复后,尴尬又习以为常的微笑。
他不可以恨连宝姿,他要觉得自己很幸运。
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沈决。
沈决半阖着眼,背摩挲着便利店的玻璃窗,倚靠在那,黄昏推移变淡,蓝色随之覆盖了上来,雨也越下越大了,点点打着对面小楼门前的芭蕉树,余光里店员向门口走来,手里还握着一卷红色的什么东西。沈决向后看了看自己背后张贴的广告纸,果然日期过了,需要替换。
他不好在这里多留,门口的伞桶上也贴着“已售罄”的标志,于是在店员推开玻璃门的前一刻冒雨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在居民区里行走,起先是想买伞,后来发现路过两三家便利商店都发现已售罄,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沈决路过了三排非常浓绿的芭蕉树,两盆吊在顶上,差点撞头的郁郁葱葱的松萝,几盆细长潦草的相思树,滴着雨水的白玫瑰,两户正在为小孩私塾费用吵架的人家,一窗正含情脉脉饮咖啡的情侣,三家正在叮叮咚咚敲钢琴,发出乱七八糟琴声的铁门,最终走出了这个漫长的居民区,站在了一漫出粉红杜鹃花的白石墙下。
南宝广场的摩天楼就在对面,圆柱玻璃,闪闪发亮,隐在淡蓝色的云雾里,像个不属于生活,突然插进这个世界的庞然大物。
雨依旧在下,湿蒙蒙地浮在他的眼前,对面的红灯有五秒,空无一人,沈决没有再看,平静地低下了头。
再抬起头时,在颤动的不止是脸上的雨水,还有胸膛里狂跳不停的心脏。
喻游心站在街的对面,撑着一把很大的伞,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身边会站一个比他高大的人一样。
红灯转绿。
喻游心一言不发地向他这边走来,先是走了两步,然后是跑。
雨在这一秒突然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巨响,路灯的亮光也随之哗然绽开,给了奔跑的他一地金色的烟花。
沈决很想让他走慢一点,但又有点迫切,只能矛盾地站在原地,扮作一只被人遗弃,浑身湿透的小狗。
他踩着烟花向他跑来,气喘吁吁,额发凌乱,一句话也未说,就将伞朝男生的方向倾斜,沈决看着他,喻游心的脸色比以往更苍白,唇色也更淡,上面甚至沾了两滴雨珠。
“下午的时候,我接了茉莉的电话,她什么都和我说了,”喻游心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来找你了。”
“喻游心。”
“这不是你的错,”喻游心急切地打断他,突然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够好似的,低低道:“这不是你的错,沈决。”
“没有人能在出生前知道自己的生命光不光彩,知道自己的父母贫穷或富有,有没有维系道德的婚姻,有没有伤害其他人,那些都是别人的错,和你无关,你只是出生了而已,沈决,”喻游心说,手轻轻地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面颊,“我很感激你能出生。”
“沈决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太好了。”
沈决在喻游心柔软的指腹,触碰到自己的脸颊的第一秒,忽然想起连宝姿的手抽打他的面颊的那一瞬。微痛来临时,人总是渴望被爱,那时他满心满脑都是喻游心,想要是喻游心在场就好了。
他想要他的惊呼,垂怜,失控,还有眼泪。
由于基因上的缺陷,沈决是非常容易不满的,总是在渴求的,所以成堆名牌衫不够,无限额的信用卡也不行,信托和大楼太少了,他要能淹没他的爱,同样由于家庭的残缺,沈决是非常简单的,需求很好满足的,他想过一个人爱他,像他爱那个人一样就好了,然后他选定了喻游心,把前者的不满足,蛮横地加在后者上,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甚至连入场劵都没有拿到,但他很会强求。
总有这么一天。
要喻游心用粉红羊绒的语气说话,但只对沈决说,要喻游心轻柔,温暖的拥抱,但只对沈决开放,要喻游心高兴,快乐,要他的眼睛永恒地闪烁,但在只看向沈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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