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金色喷泉(1 / 2)
沈游再次走进了这条雪白的走廊时,发觉电梯门口旁的鱼缸浮上了一条巨大的鱼,淡金肚皮,红色鱼尾,像具艳尸飘在水中。沈游瞥了一眼,问立在旁边的仆人,什么时候死的?那个女孩话说的怯怯懦懦的,说了半天绕出来一个意思,支支吾吾地说她也不记得,今早她来替另一个人的班,它就浮在了这,想着董事长现在在病床上,也看不到这条鱼,就大着胆子没换。
沈游听了,没有责怪她,笑着说下去吧,下次注意。
女孩走后,他又停在那鱼缸前看了那一片红色很久,直至刘锡呼唤他,才转过身说,走吧。
十分钟后,沈游安静地坐在了比走廊的墙还雪白的病床边,这间三十五坪的巨大卧室,现下摆满了他能背出名字的医疗仪器,一块屏幕接一块屏幕,一根管子绕一根管子,最后汇聚在躺在床上的老人的鼻与唇上,他醒着,但眼白已经黄到让人分不清皮肤和眼球的边缘,像只被解掉绷带的木乃伊。
沈游刚进来时,他听到声音,还费劲朝左边转了一下,恰巧和沈游的目光对上。
年轻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很浓:“爷爷,我来看您了。”
他给他念了南宝物产上一季度的财报,表情得体,声音压得低又轻,老人却像是听到魑魅魍魉在叫他似的,头抗拒地越拧越偏,念完财报,留给沈游的只剩下头发灰白的后脑勺。
“今年收益不错。”
寂静。
“爷爷,您说,明年会更好吗?”
仍是寂静。
不给他面子,他也不自讨没趣,扔开平板,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知道您不想听财报,我知道您也不想见我。”
“我还知道您想把钱留给谁,”他握住那只斑点满满的手,轻轻地摩挲,“然后早死早解脱。”
“不过好像不行呢,”沈游的手在病床上的手胡乱颤动时陡然一紧,轻声道,“您一天不在新遗嘱上签字,就要一天躺在这张床上,躺到我准您死为止。”
就在这时,那原本噤声的老人突然很用力地翻了一下身,用那对浑浊的眼珠怒视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说,“滚!滚!”
可沈游不管不顾,他微笑着与他对视,继续紧紧攥着那只枯瘦的手,一刻都不放,不知过了多久,被他攥住的那只老手才疲软发痛,无法抵抗地彻底静下来,沈游望着那头在黄昏里显得很晶莹、整洁的灰白头发,还有那头发下,正随着老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的松松褶皱,很轻地吸了一口自己手上的烟,突然听到了一点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向下看去。
雪白的床单上有个淡黄色的圆,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扩张。
“爷爷,你失禁了。”沈游从容地说。
合上房门后,他开车回家,只有不长不短十分钟的车程,这段路程里,刘锡拧开了广播放新闻,车窗外的暴雨下个不停,播新闻的女人也讲暴雨讲个不停,浮莲台风在正水南湾区登陆了,整座城市的像素一时变得很低,不是灰色,就是绿色,人人笼罩在抑郁的氛围里。
下车的时候,正有工人往车库搬防汛的沙袋,沈游上楼,一楼很安静,每一道门都错错落落地开着,他能看见厨房里的胖女人,爱丽丝见到他很高兴,踏踏跑过来问,“您吃饭了吗?”
沈游向楼上走的步伐很轻地顿了一下,转过脸,语气温和:“吃了。”
“要不要再吃一些,我做了海鲜饭——”
“楼上的人吃过了吗?”
女人嘴角的弧度滑了下来,声音突然变得很差劲:“没有,送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那待会儿就做两份端上来。”沈游打断了她,在对方惊愕的眼神里很自如地上楼了。
他在二楼第一道门前停下,摸出了钥匙。
视线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兀然漆黑了一片,走到卧房门口时又微亮了起来,窗帘上透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熟睡的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修饰,只是光滑和白皙。
沈游周身的疲惫和紧绷忽然烟消云散,他俯下身,伸出手刮了一下那人的脸,力道很轻,但床上的人还是睁开了眼,因困倦睫毛和眼皮呈现着蜿蜒的弧度,他在下一秒看清了手指停留在他脸上的人是谁,眼睛一下子被撑得很平整,松松垮垮地坐了起来。
沈游在对方愣怔的表情中收回了手,漠然道:“吃饭了。”
放在沈游面前的是牛排,他的则是馄饨面汤,模样半熟不熟的,勺子一扒就能看到底下的红肉,仿佛隐含着制作者的怒气,他知道那位叫爱丽丝的阿嬷很厌恶他。
喻游心没说话,沉默地用勺子切着面皮,切到一半,看见有光照了进来,金黄金黄的,才反应过来,已经到第二天的黄昏了。
这是这两天以来,沈游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吃饭了。”家常,和缓,仿佛那句“我和你弟弟上床了。”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喻游心知道不是的,虽然在喊出那句话后,沈游的表情依然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非常轻柔地抚着喻游心的脸,“不要开这种玩笑。”,喻游心的嘴唇刚颤动着想接话,他就强硬地叫人搜走了他身上的护照,带来了一把新锁。
度过日落后的蓝色时光,房间里的电灯没有亮起,喻游心的眼前从黄到蓝再到一片漆黑,手机没电了,任何消息都发不出去,他总算知道什么叫求救无门,喻游心感觉自己像躺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孤岛,任何人都不相信他在求生。他还是努力地在桌前坐到了十二点,最后抵抗不了睡意,仅靠着窗外的一点光源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很快他掉了下去,有一双冰冷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胸口,似乎在往他心脏里钻,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红,他在梦里大声地呼救,费力地挣脱,终于抓住宝剑要将藤蔓砍断时,梦醒了。模糊的暗黑视线里,一双宽而大的手叠在他的胸口,勒得很紧,抱得很重,像一只不安的巨兽,看守自己的猎物。喻游心盯着空得仿佛无边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确认喷在颈后的呼吸是平稳、缓慢的后,将那双用力环抱着自己的手轻轻地挪开,轻手轻脚地下床,在起居室的沙发蜷缩了一夜。
再醒来时,不明为何,他又在床上了,睡的还是沈游那一边。
刀叉碰到盘子里的声音不响,但越是轻微,喻游心越能感受到凌迟的痛觉,沈游吃的不多,象征性地切了两块给自己,剩下的都放到了喻游心的盘子里,每一刀都很轻,很慢,缄默地卷出粉红色的肉片。
到盘子里被放入第三块时,喻游心突然说,“够了。”
沈游放下刀:“是不想吃,还是不想要。”
沈游即便用这样温柔的语气,也很容易让人顺从、畏惧。喻游心望着他,“我的假期在明天结束,阿婆和同事一旦察觉我失踪,会报警。”
他在“报警”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沈游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紧不慢地切完第四块肉放在他的盘子里:“吃了它,你太瘦了。”
“我要上班。”
“吃了它。”
“我不要。”
“如果你不喜欢,”沈游抬起眼,“我可以让厨房做别的。”
“我现在只想回家。”
“那我让阿姨上来。”
“我不需要阿姨。”
“不,阿心你需要。”
喻游心第二次坐了下来,因他发现,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鸡同鸭讲,沈游以为他默认了他说的话,于是打算起身传呼楼下的厨房,再送一份餐食上来,喻游心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你就这么无法接受我和别人上床的事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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