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暴风雨前(1 / 3)
「今日再现九年前飞霞隧道车祸,毁灭三个家庭的元凶究竟是谁」
“飞霞隧道作为穿过北环区市中心的快速隧道,于1993年建成后至今,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的翻修,时有照射不明、路面不平的情况发生,即便在经历九年前那场惨痛的车祸后,九年前南湾某私人侦探事务所法人c某与其妻子y某,因视物不明,超速行驶撞上前车,导致发生连环车祸,记者于下午四点致电市政府交通部……」
“珍珠没有了,换红豆可以吗?客人?”店员这么问询着,手很快地摇晃着水珠满满的奶茶杯,她眼前的客人像是沉迷于隔壁杂货店里的新闻,双眉哀愁地轻皱了起来,使人大饱眼福。她在这里做工三个月了,也很少见到长得这么“透明”的人,像一辈子没有晒过太阳一样,真好。
不过杂货店的电视也开的太大了吧!连她都能听见那声响隐隐约约地传来,“飞霞隧道时隔……连环车祸……三死五伤……原因不明……”
如果说是飞霞隧道,她也有一点印象,那年她才十岁,放学等在桌前等连播的动画片,却被横插出来的一条新闻给打断了,她听不太懂,但父母却在饭桌上热烈地讨论了,说两死四伤,“两夫妻并不是当场死亡,到医院才咽气,”妈妈说,“最可怜的是他们俩的儿子,去北环高中报道的路上,半路被截到了医院,很有出息,从乡下考到了市区。”一个家庭就这么毁灭了。
激起回忆的她无法再听下去,于是猛地拍了一掌台面,叫道:“阿公!声音放小一点好吗?耳朵聋了啊!”
“你手作茶卖得不好,怪我喽!”那阿公立刻回嘴:“诶!你那歌每天那么吵我还没有骂你!”
你懂什么?这是胡子男诶!她心想,但面对客人还是和颜悦色比较好,深吸一口气笑道:“客人,珍珠还要煮半个小时,换成红豆或者别的可以吗?”
客人像是刚刚从那新闻里拔出来,哦哦两声,对她笑了,但笑容仍有种忧伤之感:“没事,换成布丁吧,布丁。”喻游心轻声说。
他很久没有听到关于九年前那场飞霞隧道车祸的新闻,事故发生后阿婆为他拒绝了一切采访,记者无从编排,于是喻嘉嘉、陈太华、喻游心变成了报纸上的y姓一家,没有真相,没有动机,只有他父亲从南宝物流到开自己的侦探事务所的跳槽史。
之后警察也什么都没调查出来,飞霞隧道的监控坏了,所以他父母也是有责任的,喻嘉嘉和陈太华死的惨又怎么样,他们俩不长眼睛,超速行驶,又恰逢隧道渗水,照明不良,天下暴雨,一切都是命运。他又说但他们运气好,前车后车的人都没死,要是死了,连那一大笔赔偿金都见不到。
后来父亲的老东家,南宝物流派了一个胖胖的经理来慰问他阿婆,承诺承担喻游心高中至大学所有的费用,“人生在世,意外常有。”他那时折了枝雪白的菊花放在他父母的遗像前,如铺餐巾一般从西裤里抽出一张手帕,象征性地左右来回擦拭自己的眼睛,快门闪动时,喻游心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被记者捉到了,那个胖胖的经理说,这张拍的好!看起来很艺术,可以放在报纸上。
喻游心没接话,心想,他仿佛很享受自己的痛苦。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店员把两杯奶茶递给了喻游心,这家店临近九号公园和市政府,周围非常热闹,常能看到有推着粉红婴儿车的家庭妇女,和下班坐在斜斜草坪上吃饭的公务员,喻游心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等沈决过来。
他手里有两个袋子,一个是奶茶,一个是耳钉。
他口袋里还有一部手机,里面是在坡岛工作的学长发来的信息,他很热情,邀请喻游心过去看看,当旅游也行,“不过我不建议你来,华文教师如今薪水不高,”他说,“学文学的到哪都一样。”
“如果你决心要来,游心,按照你的能力去哪都会有很好的生活。”
他自收到这条短讯后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甚至半夜到阿婆卧房门外坐了很久,抽完了三支烟,喻游心曾经觉得他二十四岁了,经历了很多常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应当已经成熟无比,甚至对何事情,何境地都该不怖惧,但在那一下,小叶举起他的双掌的那一下,他一下子慌张了。
发觉现在的自己对于情爱的心智完全停留在了十八岁,老天爷,他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情侣谈情的顺序,他们会去打卡哪家好味的网红的餐厅,他们会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接吻吗,他们会在汽车旅馆里蜷缩,还是躺在七星酒店的大床上肆无忌惮地摊开手脚……ok,这些都是借口。
他已经过了谈论爱情的雨季,也无法再耽误别人的人生。
他与沈决,有比天与地更深的沟壑,比海还要宽阔的距离,他已经谈过一场如同攀登天梯的恋爱,于是比谁都能先预料到那惨痛的结局,所以恐惧高空,也不会再冒险。
喻游心坐在长椅上看着穿着球服胖墩墩的小孩和金毛在草坪上踢球玩耍,想起昨天他在娱乐台看到的新闻,那条新闻非常详细地报道了沈决母亲连宝姿的上位史,放出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喻游心印象尤为深刻,虽然是偷拍,但仍像写真,一头柔顺长发,穿着白纱长裙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撑着胖乎乎的小孩的肩头,在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里行走,夕阳穿过女人的轻薄的袖口,在草地上拓印出一块三角形的金光,非常美丽。
让人疑心文字和图片并未在讲同一桩事体,但喻游心的注意点很奇怪,他发现那个小孩的手和脚很大,所以沈决长成又高又挺拔的男人,是可以预见的,好奇特,明明故事的主角是连宝姿,偏偏他的脑海里都是面前的这个小孩会成为怎样的大人,这明明无足轻重。
他记起,新闻的最后,附上了一张他现身山顶豪宅碧海舟的照片,说他参加完连氏的基金会成立仪式,第二天便冒雨急匆匆地赶往了他祖父沈宽民的房子,像生怕被排除在遗嘱外。演播室的专家评价,还是年轻气盛,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可在那些纷乱的金融字眼里,喻游心想到的却是。
这天傍晚的雨下的很大,他带伞了吗?
接下来那里的人说话太难听,喻游心就把电视关了,起身去打包自己的行李,他一直有这样的毛病,因为从不和人大声争辩,所以从不聆听他人对自己朋友的评价。
新闻不说沈决的好话,那就失去了喻游心聆听它的价值。
关电视前他瞥了一眼右上角的小字,七月二十二日,晴。
太阳停留在那颗星宿的前一天。
沈决说他还有十分钟到,问喻游心有无吃上午餐,喻游心说吃了附近餐车的三明治,沈决回复了,说有点遗憾,九号公园旁有家铁板烧很好吃,不过没关系——,那个系字之后,跟着的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是。
——转身,喻游心。
沈决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平静地望着他。
喻游心下意识用右手擒住自己左臂摩挲了两下,沈决就走过来了。
他发现他的头发相较半个月前留得有点长,盖住了眼尾,这让沈决低头看他脸时,能够清晰地看见喻游心的睫毛盛住了他柔软的发尾,人似乎也更瘦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秘密的苍白,像只人一旦靠近,便被惊扰的匆匆扑棱翅膀的小鸟。
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喻游心纳入安全范围的人,于是在距离对方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为那个人遮住了猛烈的阳光,用手指了指正透着水汽的塑料袋,“给我的吗?”
喻游心没在第一时间回神,他的目光原来一直驻足在对方脖颈与下颌连接处那道红痕上
“给你的,没有珍珠了。”喻游心匆匆地垂下眼,拿出一杯奶茶递给他,沈决看出来他正在犹豫,下嘴唇紧紧地抿进去,又微张着推出来,“谁打的?”
“你说这个?”沈决伸手摸了一下,“我妈。”
他刻意用不太在意的语气。
“她为什么打你?”
“没有为什么,”沈决说,“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认为喻游心胆小,但喻游心的负罪感通常很重。他没办法和喻游心说,我和我爷爷承认我出柜了,之后这条伤疤就产生了,那是连宝姿指甲的划痕,原本他以为他的身手够敏捷,却没料到连宝姿的泪水如此之丰厚,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她扇打了。
沈决朝他笑了一下,用力地戳开了奶茶的封膜,喝了一口,立刻紧皱眉头:“几分糖啊!”
喻游心被他逗笑:“少装。”
沈决这时才像回味了,嗯了一声:“原来是无糖。”
喻游心原先还想笑,但在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不知何时凝在他脸上时,那笑意突然僵在了嘴角,低声道:“我们去旁边坐好吗?”
时至今日,他还在疑惑沈决爱上自己是否只是小叶的一个谎言。
毕竟沈决看向他的目光永远那么沉静,像一汪平平的,台风天也不足够激起波澜的湖水,当然他也常有少年意气的时候,喻游心经常看到他帮阿婆做事,毛手毛脚地冲进来,一手提着鱿鱼一手提着螃蟹,满不在乎地在阿婆那挨骂,或是深夜坐在树下发呆,甩着手表磕磕打打,如果有骑着电瓶车的女人路过,朝他抛媚眼,沈决会无所谓地一笑,起身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一支烟,靠在吸烟区的垃圾桶边漫无目的地吞吐,喻游心能感觉出来他在做什么,他正在自己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人生的缝隙里喘息,或说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这半小时是沈决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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