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宁饮千盅酒，不书一字臣（1 / 1）

小院内一片宁静。

寺庙给安排的厢房位置极好，门前有几株乔木，阴凉可喜。母亲去佛堂了，苏柚跟许多十几岁的少女一样，不爱这些，更喜欢一个人呆在小院内安安静静读会儿书。

因在来时，不小心挂到树枝上，此刻她左边的鬓发微微有些毛起。涟儿说要替她篦子一篦，苏柚拒绝了，打发她在外头看着，自个儿坐在铜镜前，沾了些刨花水，抚弄工整了。

她的发质极好，有赖母亲这些年悉心教她养护，黑亮亮如缎子般。苏柚望着镜中姣花般鲜嫩的容颜，连着数日好睡，光泽也上去了。

“你们做什么？”外头传来涟儿不太欢迎的声音。

“里头是苏将军之女苏姑娘吗？”一个陌生的女音传进内室，有些冷，听着倒不像坏人。

她们又嘀咕了两句。

不多时，涟儿捧着一张拜帖进来，苏柚一看，是周家长女，忙让涟儿请进来。

一身灰蓝色素服的少女逆光而行，身量修长，模样端庄，开口便是锦绣之语。关于这周家女，苏柚听得些风声，心里有个刻板的印象，尤其是那女德馆，本是不喜的。

可对方拿着拜帖上门，她若不见上一见，传出去只会显得自己傲慢无礼，给父亲名誉抹黑。

“苏家妹妹也喜欢礼佛么？我也是才刚听送果子的小沙弥讲，竟不知一墙之隔，住着苏将军的爱女。”周宝婴娓娓道来，声音轻柔，倒比刚才亲切了些许。

“看行为举止是个知书达理的，就是说话也规规矩矩，传闻或许也不能全信。”苏柚心里想，与她不冷不热交谈着。

隔了一会儿，苏柚开始觉得这位周家女到底是高门士族出生，见地谈吐都不俗，颇有些学问的样子，心想做个泛泛之交倒也罢了，只不知人品如何？

心下想着，没注意到她走到妆台前，拿起她刚刚摘了搁在上头的南红玛瑙耳坠子。

“这是柿子红，倒不容易得。”周宝婴笑道。

“南红地处偏僻，终年瘴气弥漫，开采有些困难罢了。”苏柚没说是父亲替她打的生辰礼物，倒显得轻狂了。

又说了几句，周宝婴话风一转，温声道：“苏妹妹来京都许久，不大出门罢？”

“是啊。”苏柚叹了一气，心想不知她要说什么，自己退婚的事么？那倒是挺尴尬的，其用心也不纯了。

谁知她竟不是说这个。

“此间乃前朝所建，历经数百年风雨涤荡，已经是往来京都人士不得不走一趟的景点之一。”周宝婴道。

“周姐姐是说春日牡丹么？”苏柚莫名松了一口气，带着两分戏虐道：“如今也不是看牡丹的季节。”

“世人总是以讹传讹，牡丹再美，也是随风凋零之物。”周宝婴抬手将玛瑙放在妆台，走过来时袖子状若无意拂过上头，因隔得远，苏柚并未发现上面已经少了一只。

“京都士族好风雅，又不喜过分高调，苏妹妹有所不知，这里最最富有盛名的居然不是牡丹。”她道。

“什么？”苏柚不自觉问了出来，有些惊讶。

周宝婴微微一笑，挑眉道：“碑文。前朝名士诸狂生亲笔题写十二碑文，苏妹妹竟不曾听说？”

“就是那位‘宁饮千盅酒，不书一字臣’的诸狂生？听说他是个极有风骨，放荡不拘的人，当日朝堂上奸人当道，举国上下民怨沸腾，奸相李氏逼迫他去跟北人签订有名的‘庚申条约’，他凌然拒绝！索性终日躺在院中痛饮，七日后，圣旨传来，他当着众人面写下这狂放之语，从此改名易姓，自诩诸狂生……”

说到这位气节过人的狂生，苏柚脸上露出仰慕钦佩之情，她自小在将军府长大，其父对酸不溜几的文人多有贬损，唯独对此人高看一眼，说他铮铮铁骨，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却不输给上战场杀敌的将士。

因他的刻意延误，给前方与北人酣战的将士争取了时间，这才将幽云十六州保住。而后太祖率部族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创立南朝。

说到此人，当真是佳话不断。不仅诗赋一绝，还开创了一代书法体，人称狂生体，字迹雄起跌宕，看过的人都说有种铁马金戈，气吞山河的非凡气势。

是个胸怀天下，有大谋略的智士。

他的墨宝居然就在此间？苏柚是万万没想到。

“我本想着你出身将军府，没想到居然连这点见识都没有！”周宝婴似乎对她此次拜访有些懊恼，言辞之间便有失礼的征兆，“诸狂生的碑文，何等宝贵之物，岂是寻常人能观仰？早在一百年前，仁帝执政期间，就命人将碑文挪了位置，精心保护起来。非高门士族与皇室宗亲，寻常人不得靠近，是以所知者并不多。”

“原是如此。”苏柚有些悻悻，心想她莫非是嫌我背景不如她有底蕴？不过对诸狂生的敬意，让她一时热血沸腾，也就不大介意周宝婴的失礼。

“唉。”周宝婴叹息，“其实城中寺庙众多，东西南北皆有，我为何眼巴巴来此处？不过是为那碑文罢了，方才听小沙弥说苏将军之女在也隔壁，心想这下可寻到知音了！怕她也是冲着那碑文来的，没想到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你还真是来礼佛的？”

“让周姐姐见笑了，我是陪家母小住，她此刻在佛堂诵经。”苏柚低声道，因被暗指自己口口声声对诸狂生佩服不已，却连人家碑文都不知，感到有一丝脸红。

周宝婴神色索然，起身告辞。

苏柚心想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往后她自要当我是个呆子。另外，她心里也是非常想一观那诸狂生碑文……

“周姐姐且留步……”苏柚忙叫住她。

周宝婴淡淡地转过头：“你也要去吗？”

“啊？”苏柚怔了一下，心头狂喜，原来她现在就要去啊！于是改口问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好吧。”周宝婴思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点头，似乎是出于礼貌，不好断然拒绝她。

可看她意思，竟没了先前的热情。

苏柚有些自责，是以连换件衣服的要求都不好提及，当下起身，跟了上去。

走出小院门，随一条石子路逶迤而出，只觉四周安静如禅，花木幽深。她是第一次来，对路线并不大熟悉，紧紧跟着周宝婴便是。

行了大约一盏茶功夫，东弯西拐，眼看一道小门，竟然是通向外头。苏柚有些哑然：“不是说去看碑文么？”

怎么有辆马车停在此处。

周宝婴道：“若是走过去，怕你吃不消。索性坐了马车，从外围绕道，也耽误不了功夫。”

“这……有些麻烦吧？”苏柚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