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假如焦虑指数能被量化,满度值为10,那么,对何佳沛而言,面试前的指数是6,面试后等待结果的指数能到8——这是她参加工作以来头一次这样焦虑。仔细复盘周三下午的面试经历,她自认表现得当,从面试官的临场反馈来看,对她应当是满意的。国企风格的中年男领导,她很懂应付,就怕是个萝卜坑。
之前见钟文睿,她让佳沛面试完和她说一声,佳沛心里犹豫,一直没说。因为她没按钟文睿教的做,或者该说,还没这么快照做。她不希望钟文睿出自恨其不争的心理,横插进她和马逢春的关系。
人真是非常奇怪的动物,明明说服自己放宽心,来日方长,事情临到头,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能做到轻拿轻放。何佳沛无法排遣焦虑,放纵自己在例假期畅喝冰饮。她来π次数太多,索性在店里充了个会员,满一千送三百,充之前,她打趣周叙:“你不会卷款逃跑吧?”
老板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样子,一边给她建档一边煞有介事道:“难说。”
“还是我多虑,老板基础款t恤都是小众大牌,怎么会稀罕卷这三瓜两枣。”
周叙失笑,“我以为对你而言,我只是个npc。”
“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在绝大部分客人眼里都只是npc。”周叙淡淡道,“不过放心,我喜欢当npc。”
何佳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紧接着,她神思出走,想起和徐仁与某次聊天,他说她对奢侈品logo很敏感,佳沛下意识地否认,又气急败坏地指责徐仁与,认定他给她贴了“物质”“虚荣”的标签,徐仁与当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力还击。随着年岁渐长,何佳沛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物质的一面,曾主动和徐仁与重提这桩旧事,讲到他当年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惨状,徐仁与推说忘了,何佳沛看他说话带笑,戳穿他装假,他却是怎么也不肯认了。
何佳沛出神的空当,周叙转身倒了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咖啡师特调,算是……你的入会礼物。”
佳沛道了谢,端走咖啡,回到沙发区,特调喝完,不到半小时,再走到吧台,佳沛发现多了个人,生面孔,且是个一望即知的帅哥,经过他的时候,佳沛注意到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阿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觉得名如其人。
到吧台另一角,佳沛将空杯递过去,“还有特调喝吗?”
周叙正在装咖啡豆,忙中看她一眼,道:“有,不过,再点需要按正常价付费了。”
“正常价多少?”
“三十八。”
何佳沛面色凝住,约莫两三秒的时间,她做了性价比的衡量,当中的尴尬和局促,她猜周叙看了个完全。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评判意味,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只是耐心等她下文。“你知道的,我现在失业,得节省。”没来由的,她解释了一句。
周叙递来个理解的笑容,轻声道:“店里柠檬水是可以免费畅饮的,如果你需要冰块,冰块也是。”
何佳沛心头涌动起莫名的情绪,也不知道这些情绪积压了多久,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动起来。总之,她感到喉口酸涩,握着咖啡杯的手半天忘了动作,身体自己为了找支点,顺势靠在墙边,随后,她盯着面前像谷仓一样堆满咖啡豆的储豆桶,任由情绪穿过。
期间内,周叙仍在自顾忙碌,不时将袋装咖啡豆打开,缓缓倒入豆仓,像是才注意到何佳沛递过去的杯子,以几不可察的力道接走了它。
水池就在转角,倒完豆,他开始洗杯子,水开得很小,佳沛觉得店里音响声更大,放的是位台湾女歌手的慢歌。不对,其实另一边客人和年轻咖啡师的交谈声更大,客人在打听阿苍的个人信息,阿苍总能以得体但巧妙的方式回避真实答案。何佳沛过往人生也常遇到相同的境况,处理方式很不如这位年轻人,钟文睿一度批评她太“劲”,不给人留余地,长远来看,弊大于利。以旁观者的角度总结钟文睿的人生哲学,“实用”二字是核心,由此可以发展若干套方法论,通俗地概括,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何佳沛承认,钟文睿的方法论重重影响了自己。她承认,她对马逢春存着利用的心思,不急于用在文化街这个项目上,甚至不一定用在自己找工作上。她承认,焦虑像海浪一样压倒自己的时候,她想过和他结婚,让他分摊她的负债,以他的家境,或许还能助她提升生活品质,最简单的,一年一次的热玛吉她不用再反复斟酌。将来生了孩子,她完全可以要求住丽市最好的月子中心,而不是费心找月嫂,或是在妈妈和婆婆之间拉扯,到底谁来照顾……
钱能解决婚姻里的大部分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要不要现在结婚?
何佳沛再度出神的时候,周叙已经洗了旧杯,换了个更大的新玻璃杯,装了满满一杯柠檬水推过来。佳沛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道:“或许,你有洁癖?”
“没有。”
“你给咖啡收费,但是洗杯子也算人力成本,这点,你却完全不计较。”
“哈,可能我只是很喜欢洗杯子。”周叙道,“店里清洁,专门请了阿姨。”
佳沛不置可否,端起杯子喝柠檬水,脑中渐渐清明,回到当下。两人说话间,阿苍那边又多了客人,男女都有,这位新来的咖啡师很受欢迎。“这是周老板的运营手段吗?”佳沛眼睛看着那头问。
“怎么说?”
“流量、美色消费。”何佳沛低声道。
周叙耸耸肩,“我是个笨人,没有这种商业头脑。”
何佳沛失笑,“原来聪明人说自己笨是这么滑稽的事情。”
客人都去找阿苍,周叙乐得自在,给自己做了杯美式,也靠在墙边,隔着吧台和佳沛闲聊。“聪明还是笨,有很多维度可以判断,但在大部分主流维度里,我都算笨人那一档——绝没有故作谦虚的意思。”
“比如哪种维度?”
“比如经营咖啡店,懂不懂赚钱,赚大钱,这是一种维度,还有一种,能不能把店做出名堂,尽人皆知。显然,两种我都不挨边。”
顺着他的意思,何佳沛短暂想了想,一边点头以示赞同,一边道:“但这样的结果,是你的选择,不是吗?”
周叙没接话,一言不发看着她。
何佳沛以为他没明白,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选择了不赚大钱、不做品牌的小众思路,而不是被迫接受这样的现状。主动和被动,差别很大。”
周叙挑眉,忽然举杯和她碰了碰。“高见。”
何佳沛笑了。玻璃门外艳阳高照,隐约有蝉鸣,听不真切,这座城市不如一线都市那样忙碌,午后的住宅小区,尤其是老小区,有种喧闹的静谧,与何佳沛过去人生大量繁忙的工作日午后截然不同。
怎么感觉今天才发现,住了十年的城市居然是这个样子?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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