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受害者的悲鸣(1 / 2)
听证会进行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安辞再一次申请休息。
即便是在从前相对健康的时期,他也从未这么长时间地讲话,喉咙已经嘶哑干涩,每一次喘息都能口中都有铁锈的腥味。
时刻紧绷神经,对企业的提问迅速做出反应,这五个小时未曾有一刻松懈,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折磨。
安辞再一次回到后台的时候,岑白柳和李豪谁都没有再说话,这是安辞的第三次休息,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来,甚至不再有多余的气力安慰那些为他担心的人,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做着雾化,露出白皙的一截脖颈也是脆弱的弧度。
纤长的睫毛垂下,雾化器喷出的水雾在其上凝结,化为剔透的水珠,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扶着面罩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不住地颤抖着。
脆弱却又出奇地执拗。
“二十个问题,五个小时。”不再试图劝说这个固执的学生放弃,储杭蹲下身,轻轻地替他拍着后背,“你做得很好。”
安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着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他已没有什么气力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白柳和储杭的视线无声交汇,皆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相较于结果而言,他们更担心的是安辞的身体。
“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工作人员再来通知几人的时候,望着安辞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带了钦佩的神色。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安辞缓缓放下手中的面罩,对工作人员轻轻颔首,“走吧。”
他并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男人的身形隐匿在暗处,一直很安静地望着他,将他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隐忍都收入眼底。
穆梁痴痴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紧握的双拳几乎攥出了血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安辞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五个小时,二十几个问题,几乎已经涵盖了文章的方方面面,看似很快就能进入下一环节,可安辞却知道,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那个代表慎渊集团的席位,始终没有人做出任何提问。
安辞在台上站定,经过了长达五小时漫长的拉锯战,台下提问的人已寥寥无几,察觉了一道视线,安辞敏感地转头,对上了沈自山带着笑意的一双眼。
没有任何恶意和攻击性,甚至连一丝讥诮都没有的眼神,却带着无言的压迫与威慑。安辞毫不畏惧,回望着沈自山,在安辞的注视下,沈自山笑意更深,轻轻伸手按下桌子上的按钮。
“慎渊集团名誉董事、ceo沈自山代表提问。”
沈自山不疾不徐,悠然起身,话筒里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大到会场里的每一处角落。
“方才,许博士已解释了数据的来源——华国境内135家医院,近二十年疑似受辐射病患的血液检测样本。虽然我作为化工企业代表,但我更关注的反而是医学伦理问题。
“这些样本是否有授权?换而言之,为您提供样本的医院是否涉嫌泄露病人隐私呢?如果您的数据来源并不合规,那么,我们也有权质疑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沈自山的语调平和,所提出的问题却一阵见血。在座不少人皆皱起了眉头,骆项伯的手指神经性地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一位学者低声骂了句,“该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却相当刁钻,数据的来源很好解释,并不是医院提供,而是教师方惠前期搜集的数据,还有陆陆续续向华大以及安辞的实验团队寻求帮助的病人。但真正的难点在于,数据的样本太多,而且病患来源五湖四海,文化程度良莠不齐,其中不少人已经离世许久。因此,很难证明使用这些样本得到了患者本人的同意。
安辞抬眸,轻轻勾唇。等了几个小时,终于上钩了。
“我得到的这份数据,数据横跨数十年,遍布境内十余个省份,看似很难佐证真实性,但搜集这份数据的人,在十年前就已经对数据进行了区块链加密,虽然有黑客重新编译了区块链,上亿条无效分支干预了正常值,但通过量子计算,我们重新定位了正常值......”
“或许我没有说清楚重点。”沈自山打断道,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眼神带了点儿无可奈何的怜悯,仿佛已经见证了台上青年的溃败。“我强调的是数据授权,并非其真实性......即便进行了区块链备份,可当年数据的使用是否经过当事人授权呢?如果没有授权书,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抗议。”骆项伯举手道,“这份数据方惠博士历时十余年才搜集完成,而数据的提供者,不少人没读过书,身患重病又没有接受过教育,让这样的病人提供授权书不切实际。”
“骆教授此言差矣。”沈自山微微眯起眼,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冷光,“对于学术来说,最重要的是严谨而不是怜悯,方惠博士搜集数据的艰难固然令人敬佩,可如果流程错误、佐证不全,那么数据依然是无效的——这一客观事实并不会因为搜集过程中遭遇多少苦难而改变。”
骆项伯涨红了脸,却突然听得一声轻笑。
“沈总,只怕是您误会了。虽然模型初步拟合采用了方惠博士的数据,但除此以外,我还做了双相检验的数据,双相检验的数据要求远比模型检验更高,也更加复杂,为了避免文章过于冗长,我将这部分内容作为补充内容,提交给华国数学家协会,并且通过了论证,由于涉及到病人隐私,经与华国数学家协会沟通,暂未对外发布,欢迎各位与会学者、专家对我的补充材料进行验证。当然,用于双相检验的数据,我拿到了授权。”
安辞移动鼠标,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份文件,最下方甚至还有公证处的签字盖章。
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死寂,在沈自山错愕的眼神中,安辞缓缓道,“三个月前,白柳实验室在清水县采集的数据——二十年前,沈氏化工的塑化材料加工厂搬迁到川渝省清水县,从那天后,清水县的居民就经常生病,癌症、白血病、血管畸形、神经瘤......应清水县居民及主管单位要求,白柳实验室赴清水县采集数据,一切流程依法依规。
“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沈总。”
安辞的目光骤然犀利,转向沈自山的方向,“沈氏化工倒闭后,被清水实业接管,清水实业是当地唯一一家化工类企业,已经经营四十年之久,而前不久,白柳实验室团队赴清水县调研时得知,清水实业负责人意外离世,其子继承企业后立即抛售全部股份,一周后移民海外。”
“而收购清水实业的企业,正是慎渊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这样的事情并非个例,据不完全调查统计,已有六十家化工类企业出现类似情况。
“所以我想请问沈总,慎渊集团的所作所为,是否违背公平竞争准则,是否有转移国有资产的嫌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犹如冷水落入热油之中,整个会场先是寂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了剧烈的议论。记者们更是抓住了爆点,为了抢得头版,纷纷涌了过去,长枪短炮几乎戳到了沈自山脸上。
沈自山脸色灰白,鼻梁上的近视镜不断下滑,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凌乱,虽然立即调整了状态,但整个人透出狼狈来。慎渊集团代表席立即有人起身,挡在沈自山面前。
观众席乱成一团,岑白柳面露喜色,对他竖起大拇指,他侧身,捂着口鼻,剧烈地呛咳了几声,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方才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肺部疼得厉害,就连呼吸间都带了明显的哮音。
这次,是他第一次和沈自山在公众面前正面交锋,他无疑大获全胜,可却无暇欣赏对手的狼狈。他旋开矿泉水,小小地喝了一口,可咽下去的水液有血腥的味道。
对于哮喘患者,呼吸道出血是家常便饭,可安辞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相当危险。与生俱来的凝血功能障碍,一个轻微的疏漏,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安辞取出气雾剂,对准口鼻飞快地喷了几下。
余光瞥见沈自山在保镖的簇拥下狼狈离席,台下众人依旧热切地讨论着,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穆梁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影孤单而落寞,和人群热闹的讨论声截然相反,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开心的表情。
那一刻仿佛世界都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泪水滴落的声音——穆梁在哭。
安辞的心微微疼了一瞬,他想,大抵是因为喷这几泵就需要几百美金,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此后的气氛和缓了许多,大部分带有敌意的问题已被安辞化解,剩下的提问,大多持中立态度,重点探讨这项技术应用于其他领域的可能性以及对于社会带来的变革。
“提问。”举手的人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样貌虽然平凡,但浑身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即便会议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他的坐姿依然笔挺端正,流露出几分军人的做派,只是望着安辞的眼神,流露着几分柔和,令安辞心中也生出亲近之感。
这位提问者就是航空领域的泰斗,卫之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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