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赌注(1 / 2)
虽然安辞触怒了沈自山,但下属们也不傻。安辞身份特殊,那一层血缘关系此刻成了他的护身符。拳脚避开要害,落在他身上,带来连绵的痛苦,除此以外,那些人并不敢做其他侮辱他的举动。
汗津津的侧脸贴上冰冷的泥地,安辞沉默着忍耐,只盼就此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恢复了些许神志,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夜已深,废弃的厂房并没有照明设施,山风穿透破损的墙壁,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乱窜,发出尖锐的呼啸。不远处燃着篝火,几个下属围着烤火,低声说着什么。
那点火光太远,并不能带给他一丁点儿的暖意。可他还是勉强抬起头,面向着那点光源。
他曾听说,人死前冗长的一生会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大概是快死了的缘故,他突然想到了从前的许多事,甚至包括已经被他忘却的往事。眼前的光亮变得模糊,变换的光影重新凝结,最后变成一个暖黄色的兔子灯。
“穆梁,我不想听故事了。”
安辞躺在床上,被子下的手却不老实,潜过去抓住穆梁的手,轻轻地摇晃,“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呀?只有年纪大了头发才会变白,所以你是老头吗?”
失去记忆的人,行为举止都退化成了孩子。
穆梁捉住他作乱的手,将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拢在掌心,很认真地说,“我的年纪比你大一些,但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不是每一个头发白的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
对于一个智力受损的人来说,这句话显然很难理解,安辞望着床头的兔子夜灯发了会儿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我想看看你变成老头以后什么样。”
穆梁把他的手放回被子,替他掖了掖被角,“等我们一起变老,你就能看到真的老头了。现在睡觉,谁晚睡着睡变小狗。”说着,穆梁真的不说话了,他躺在床边支起来的小气垫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怕变成小狗,安辞也躺下,可很快又从床边探头,小声问,“穆梁,你睡了吗?”
穆梁没有回答他,舒展了眉目,均匀地呼吸着,他真的睡着了。安辞伸出手,捏他高挺的鼻梁,又去抓他的睫毛,翻他的眼皮,突然,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安辞...”
安辞吓了一跳,却听穆梁接着道,“我爱你,对不起。”
是简单如孩童般单纯的心绪无法理解的深情,伴随着悔恨和痛苦,爱意汹涌,倾泻而出,安辞讷讷地收回手,夜灯的光落在两人的发丝上,仿佛真的走到了白头。
安辞以为他会就此死去,可他最终没有如愿以偿。
清晨,山中起了雾,这一晚,他湿透的衣服被山风阴干,又被晨露沾染重新湿透。体温攀升,他睁开眼,却正见有人拨弄着他的下颌,正是昨天殴打他下手最重的那个人。
慌乱间,他用仅剩的力量侧头避开,对着那人的虎口狠狠咬下。发着高烧,他早已不剩下什么力气,只留下浅浅的牙印,但这样的行为,无疑触怒了那个人。
盛着清水的碗砸在地上,碎裂的粗瓷片溅了满地,被大力拖拽的身体碾过满地碎片,薄薄的一层衣衫很快被划破,继而细白的皮肉变得血肉模糊。
还未等他从皮肉碎裂的痛苦中缓过神,那人已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处。
接近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胃里早已不剩下什么,安辞强忍着肺腑间翻涌着的干呕,视野逐渐被殷红占据,他听见耳畔传来打手们慌张的叫声,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在被送到沈自山的基地之前,他吞下了一枚窃听装置,军方使用的专业设备,带有无线存储功能的非金属材质,除非有人剖开他的肚子,最先进的红外探头都检测不出来。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还好,不论他逃到那一个国家,已录制的证据都足够定沈自山的罪。他想,他终于给了母亲,以及被沈自山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要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沈自山再度回到临时搭建的刑讯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躺在地上的人面白气弱,奄奄一息,咳出来的鲜血泼在地上,混着地上的灰尘,凝成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沈自山俯下身,凝视着那枚混在血液中的感应装置,突然笑出了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畔炸响,小巧的装置被子弹击中,化为齑粉。近在咫尺的枪声,却只让安辞发出一声微弱的气声,几不可闻。
沈自山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用功。”
这种应用于反侦察的窃听装置自带信息存储功能,即便被打得渣都不剩,也能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还原.....大势已去,手下人心惶惶,逃跑的情绪蔓延开,很快有人支撑不住,率先向外跑去。
枪声再度响起,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已头部中枪栽倒在地。
“我们没有输。”沈自山神情癫狂,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已凌乱不堪,松垮的领带挂在脖子上,阴冷的狂笑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没有输。因为我的手中,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沈自山固执地强调着,对着安辞虚弱的眼神,缓缓浮现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穆梁没死——知道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高兴呢?”
“一招诈死的计谋瞒天过海,实则带人在东南亚给我下绊子......穆梁这小子,居然连我都骗了过去。”沈自山观察着安辞的表情,伸腿轻轻踩住安辞的细瘦的脚踝,“我很期待,如果知道你在我的手里,那小子会是什么表情?
“我们不妨猜一猜,在穆梁的心中,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扳倒我更重要一点。”
沈自山笑了笑,手机屏幕急促地闪烁着,他按下接听键,穆梁的声音立即响起,“只要你不动他,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作为一个纵横商界多年的成功企业家,这一次,穆梁却并没有采用任何谈判的技巧和方法,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亮明了底牌。
和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
将话筒凑到安辞嘴边,沈自山得意道,“和你的前夫打个招呼。”
安辞闭上眼,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自山冷嗤一声,脚下微微加力,脆弱的胫骨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在骨头要被生生折断的剧痛之下,安辞颤抖地张了张口,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这样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被听筒搜集,更无法通过电波传递到电话的另一头,可穆梁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吼叫。
“别动他!你别动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梁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绝望,沈自山露出玩味的笑容,卸力松开安辞已经青紫扭曲的脚腕,严重受伤的骨头再次被挫伤,安辞呜咽着,可所有声音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西山南麓,塑化厂旧址,你一个人来。”沈自山道,“我需要两张去赫仑的船票。”
“好,我答应你。”穆梁立即道。
直到挂断了电话,一直保持缄默的安辞才呛咳出声,剧烈的咳嗽引发的气道出血,令他咳得鼻腔和口唇再度有鲜血淋漓而下。待他从头晕目眩中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却感受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双手还保持着反绑在椅子后的姿势,只不过这次醒来,骨折的手臂似乎已经接受过处理,被夹板固定住。沈自山正就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洗手,盆里冒着热气,沾满了污泥和血液的白毛巾浸在里面,将盆中的水染成淡红色。见安辞醒来,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半小时。”
“你吞下的窃听装置除了有录音存储功能,还有定位功能,只不过我在这里安装了无线电屏蔽设备,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找到西山镇,从西山镇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出动直升机,只需要半小时。”说这些的时候,沈自山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丝毫不见即将落败的颓唐。
沈自山在安辞面前坐下,话家常一般,语气随意道,“现在你知道穆梁没有死,你对我的怨恨有没有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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