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终章(1 / 3)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渡寒小馆”原木色的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渡系着印有卡通猫咪的围裙,正踮着脚想把“今日特价:鲜虾云吞面”的小黑板挂到门边。木凳有点晃,他刚想调整重心,腰间就多了一双沉稳的手。
“小心。”顾夜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易接过他手里的黑板挂好,然后将他稳稳抱下凳子。
沈渡落地后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笑:“谢啦,顾大厨。早餐准备好了吗?念安该起床了。”
“嗯,煎蛋和粥在锅里温着。”顾夜寒低头,很自然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皮肤竟透出几分健康的光泽——不再是鬼魂特有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属于活人的质感。
沈渡望着他,一时有些怔忪。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功德圆满,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可他依然会时不时恍惚,需要伸手确认——确认顾夜寒是暖的,确认阳光下那淡而真切的影子,确认耳边沉稳的心跳。
“看什么?”顾夜寒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沈渡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顾夜寒,你真的……有温度了。”
顾夜寒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一声声心跳透过胸膛传来,平稳有力。“托你的福。”他眼中暖意流转,“也托那最后200点功德的福。”
最后200点功德。
沈渡眼神暗了暗,那段记忆倏然涌回脑海。
那是三个月前,阎罗殿偏殿。
阎王将一份泛着金光的卷轴推到沈渡面前,神色是罕见的郑重。“沈特使,你冥体转正已近三年,期间恪尽职守,功德簿上记载详实。按地府新规,冥体使者若三年内功德值达万点,可为其绑定伴侣申请‘阳间居住权’——以功德为引,阳气为续,令其重获生机,伴你人间终老。”
沈渡心脏狂跳,接过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三年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超度、每一次守护。而在卷轴末尾,一个金色的数字熠熠生辉:9800/10000。
“还差200……”他喃喃道,抬头看向身侧的顾夜寒。
顾夜寒静立一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沈渡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鬼王本无心跳,可沈渡就是知道,他在期待。
“敢问陛下,”沈渡攥紧卷轴,“这最后200点功德,该如何获取?可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阎王捋了捋长须,沉吟道:“功德之道,贵在至诚,贵在成全。强求反易生执念。近日,本王观命簿,见有一桩五十年前的未了情缘,其执念深重,缠绵至今,已渐成地缚之厄。若能化解,当可得圆满功德。只是……”
“只是什么?”顾夜寒开口。
“只是这桩情事,牵涉阴阳两界,一方苦守阳间风烛残年,一方徘徊阴界执念不去。化解之法,非武力可及,需大慈悲、大耐心,更要……承受一段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阎王看向沈渡,“沈特使,你本为引魂人,又身负冥体,与顾总督灵魂相系,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此过程,恐会引动你自身心绪,触及旧伤,你需想清楚。”
沈渡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沈渡。”顾夜寒蹙眉。
沈渡转头对他笑了笑,眼神却坚定:“顾夜寒,你等了我一千年。现在,换我给你一个未来。200点功德而已,我能做到。我想和你一起变老,想和你一起看每天的日出日落,想让你真正地、活生生地陪在我身边。这个险,值得冒。”
顾夜寒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对阎王道:“臣,同往。”
委托来自城西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筒子楼。委托人是一位姓苏的奶奶,年近八十,头发全白,背脊佝偻,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她打开门时,眼神浑浊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光。
“你们……是地府派来的?”苏奶奶声音沙哑,目光在顾夜寒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沈渡,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忽然扯出一个苍凉的笑,“也好……也好,你们这样的,或许能懂。”
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却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五斗柜上,一个擦得锃亮的银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结婚照,男人穿着旧式军装,英气勃勃,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羞涩甜美。照片边,还放着一枚有些氧化的军功章,和一封边缘磨损、纸张发黄的信。
“他叫陈建国,我叫苏秀兰。”苏奶奶颤抖着手抚过相框,“五十年前,他去南边打仗,说好了回来就带我随军。这封信,是他最后一封,说仗快打完了,等我。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们部队的人来家里,给了这个。”她指了指军功章,“说他是英雄,失踪了,可能……回不来了。”
沈渡心口一紧。顾夜寒的手无声地覆上他的背。
“我不信。”苏奶奶眼里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他们说失踪,没见到尸首,我就不信他死了。我等他,一年,两年,十年……我从姑娘等到老太婆。这房子,是我们结婚时单位分的,我一直守着,我怕他回来找不到家。”
“那您找我们,是希望……”沈渡轻声问。
苏奶奶转过头,看向卧室方向,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最近……我总觉得他回来了。晚上,能听见脚步声,厨房的水龙头有时候自己会开,收音机半夜突然响……还有,我梦里老能见他,穿着那身旧军装,就站在床头看着我,想说话,又说不出的样子。我老了,不怕鬼,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是不是……有什么话还没告诉我?”
沈渡与顾夜寒对视一眼。顾夜寒眼中暗金色光芒微闪,片刻后,对沈渡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奶奶,”沈渡斟酌着用词,“陈爷爷的魂魄,确实还留在这屋子里。因为对您的牵挂和未尽承诺,他无法离开,成了地缚灵。但长此以往,对您对他的魂魄都不好。我们可以尝试与他沟通,了却他的执念,助他往生。只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您……”
“需要我做什么?”苏奶奶急切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只要他能解脱,只要他能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怕的了!”
沟通仪式定在当晚子时。沈渡在客厅中央布下简单的引魂阵,以那封泛黄的信和军功章为媒介。顾夜寒守在他身侧,鬼王之力化作无形的屏障,护住苏奶奶年迈的躯体,也稳住这方寸之间阴阳交界的平衡。
沈渡点燃特制的安魂香,香烟袅袅,勾勒出奇异的轨迹。他手持引魂令,灵力缓缓注入,口中念诵着沈家传承的安魂咒文。起初,屋内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响和苏奶奶压抑的呼吸声。
渐渐地,温度开始下降。并非阴寒刺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的凉意。灯光变得朦胧,卧室门口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漾开涟漪。
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军装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面容与照片上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与哀伤。他的目光,越过沈渡和顾夜寒,直直落在沙发上的苏奶奶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建国……建国!”苏奶奶猛地站起,想要扑过去,却被顾夜寒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量拦住。“您别急,他听不见也触碰不到您。让沈渡来。”
沈渡深吸一口气,将自身冥体的感知力放到最大。他闭上眼睛,灵力如丝线般探向那道军魂。触碰的刹那,巨大的悲伤、无尽的悔恨、蚀骨的思念,如同滔天巨浪,猛地冲进他的识海!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年轻的战士在冲锋,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战友的嘶吼。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将他掀飞,剧痛袭来,黑暗吞噬意识……最后的念头,是家中那盏昏黄的灯,和灯下等着他归家的、梳着麻花辫的姑娘。
——混沌,飘荡。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家。秀兰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她还是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想喊她,想碰碰她,想告诉她“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可他像个透明的影子,什么也做不了。他看着她对着照片流泪,看着她一天天衰老,看着她深夜惊醒呼唤他的名字……痛苦如同凌迟,可他离不开,他答应过要回来,他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五十年。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在无望的等待中耗尽青春,熬干心血。执念如毒藤,将他死死捆缚在这方寸之地,也无形中侵蚀着秀兰本就不多的阳寿。他想走,让她解脱,可执念已成枷锁。他想留,陪她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的存在慢慢拖垮。
“啊——!”沈渡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胸膛剧烈起伏。那些不属于他的、却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情感,几乎让他窒息。顾夜寒立刻扶住他,精纯的鬼王之力渡入,稳住他翻腾的灵识。
“沈渡?”顾夜寒声音紧绷。
“我……没事。”沈渡喘了口气,看向泪流满面、急切望着他的苏奶奶,又看向那个满脸悲戚、无声呐喊的军魂,心口疼得发紧。这场景,何其熟悉。等待,守望,阴阳相隔的痛楚……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和顾夜寒。
“苏奶奶,”沈渡声音沙哑,将感知到的画面和情绪,缓缓道出,“陈爷爷他……一直在这里。他看着您等了他五十年,他心疼,他后悔,他恨不得自己魂飞魄散换您过得好些。可他走不了,因为对您的承诺,因为放不下您。他的执念,困住了他自己,也……在慢慢影响您的身体。”
苏奶奶听完,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滚落。许久,她蹒跚着走到那军魂面前,尽管看不见也听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建国啊……”她伸出手,虚虚地抚向空中,“你这个傻小子……等不到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滋味。可你在这儿,陪着我,看着我受苦,你心里不是更疼吗?”
那军魂似乎感应到什么,身影剧烈波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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