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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听我说,谢谢你~(1 / 1)

陆绥昏迷的那个瞬间,意识消散之前最后残存的画面,是莱恩纳多的额头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大的样子。

那个画面如果放慢一百倍,就是一部完美的、从“你好”到“再见”的、时长零点三秒的微电影,主演是他的太阳穴,配角是莱恩纳多的额头,结局是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脑勺和地面来了一个亲密到不能再亲密的接触。

五分钟后,确定没有大碍的陆绥得到了自己的病历。

病例是用中文写的,人类的文字,3026年的人类使用的依然是中文,这一点倒是没有超出他的预期。纸页是淡黄色的,边缘微微泛毛,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的质感。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黑色的眼睛在每一个诊断术语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向下一行。

看到“脑震荡”的时候,他的表情没变。

看到“脑内淤血”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没变。

看到“建议卧床休息”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陆绥把病历纸往床头柜上一拍,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目光看着莱恩纳多,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让我不想揍你的答案”:

“你一脑袋给我撞出来了一个脑淤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钉子钉进木板,钉得又深又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吗”的不可置信和“你是不是想换个雄主”的威胁。

莱恩纳多的心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目光在房间的四个角落游移了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正在寻找逃跑路线的仓鼠。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急促的、毫无节奏的“嗒嗒”声,暗红色的长发从他的脸两侧垂下来,挡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黑色的、闪烁着“我不是故意的”光芒的眼睛。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发丝的缝隙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这不能全怪我”的、试图甩锅的、但底气明显不足的语气。

陆绥靠在枕头上,双手在被子上交叉叠放,姿态端庄得像一尊正在接受供奉的佛像,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慈悲,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我已经在心里把你揍了八百遍”的火: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有谋杀亲夫?”

莱恩纳多的身体在太师椅上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戳中了软肋的刺猬,所有的刺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然后又在意识到“对方说得对”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

莱恩纳多:“………………”

他无力反驳。因为陆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一脑袋把人撞成了脑淤血,这个人确实是他的雄主,如果他撞的角度再偏一点、力道再大一点,陆绥现在可能就不是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而是躺在棺材里看棺材盖了。

莱恩纳多选择了转移话题,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暗红色的长发在他身后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的表情看着陆绥。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你猜猜看”和“你绝对猜不到”的光芒:

“对了,你知道你……我们如今在哪里吗?”

陆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的冷淡,有“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的不耐烦,还有一种“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信息而你还在试图卖关子”的、居高临下的笃定:

“废话。我弄的我能不知道?一千年后的老家。”

莱恩纳多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在床沿上坐直了,暗红色的长发因为这一动而从肩侧滑落,几缕发丝落在了陆绥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冰丝。

“我艹!”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说什么”的震惊和“你再说一遍”的急切:“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一个看不见的、正在快速飞走的概念,然后又放了下去,落在陆绥的大腿上,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手指上那层薄薄的汗意。

陆绥靠在枕头上,黑色的眼睛看着莱恩纳多那张写满了“我的世界观又裂了一次”的脸,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整地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苍白,三天没吃东西加上脑淤血让他的手上没什么血色,在莱恩纳多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指尖隔着军装的布料碰到那只因为心跳加速而正在剧烈搏动的心脏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怎么带你过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从容,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莱恩纳多那张表情失控的脸:

“你当初距离黑洞太近了,我送别的地方有点难度,但这里不会。”

莱恩纳多的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在空气中无声地、徒劳地开合着,每一次开合都比上一次更加无力。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着至少四个信息:第一,陆绥知道这是一千年后的世界;第二,陆绥是故意的;第三,陆绥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里离黑洞“不远”……

意味着他计算过,他确认过,他不是随便选了一个坐标一头扎进来的;第四,他对这一切早有准备,而莱恩纳多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然后在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紧的时候又缓缓松开,指节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叫了好几轮,长到茶几下那只老猫从睡梦中醒来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长到莱恩纳多那把扇子从床头柜上被风吹下来的扇面都自己翻了个面。

陆绥看着莱恩纳多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微微偏了偏头,黑色的短发向一侧滑落,露出那只干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耳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试探:

“怎么了?被吓到了?”

莱恩纳多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子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正在轻轻拍着他手背的手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你真是”和“我怎么就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嘴角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从树梢缓缓飘下来,落在安静的水面上,只漾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就是感慨……你命真大。”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陆绥,眼睛里没有红色,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深邃的、像是深水底下缓慢流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释然又委屈的复杂味道:

“我没给你切成臊子,也没给你头撞爆,就这样让你一路活了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的真诚困惑。手指从被子上抬起来,在陆绥面前比划了一下,先是指了一个“切”的动作,又指了一个“撞”的动作,最后摊开双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说“你看,你还好好的”。

陆绥:“…………”

果然。沉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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