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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琵琶记(1 / 1)

那姑娘一愣,忙不迭谢了,抱着银子退到门边,又犹豫着看了一眼琵琶,像是怕得罪人,明晏山随手一摆,算是允了,她才欢天喜地又谢了好几声,才出去了。

姑娘离开的时候感觉都要飞起来了。只唱一会儿钱照拿,还有额外小费,只是要借用给顾客琵琶......但是这“小费”够赔好几把琵琶了。

闻玉觉得这人真是散财童子,难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是真的?越会花钱的人其实才越会挣钱?我上辈子一直赚不到大钱的原因难道是我太抠搜了吗?

但他还是很想看的,所以没有多嘴,不过明晏山显然对他这个提议并不满意。

作为多年的好兄弟他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还是那句老话,看兄弟装逼比自己死了都难受,一想到这个人其实真的很有魅力,明晏山就难受得浑身像有玉京秋在爬。

玉京秋把琵琶接到手里,他没立刻坐过去,先站在桌侧,指尖在弦上随意一抹,清音落地,像春夜第一声檐水。

琵琶这类乐器,对他们这个身份的人来说就同手足一样熟悉,抱着琵琶就如同长在一起,就是身体的一部分。玉京秋坐下,垂着眼调弦,睫影细密,鼻梁下一道柔淡的阴影。琵琶贴在怀中,像玉雕上的人怀抱一轮月亮。

闻玉:“哇塞......”

明晏山:“好看?”

闻玉:“......”真的没有办法否认。这只是作为人类朴素的对美的欣赏。

最后闻玉昂起头,他觉得凭意志力不看是不可能的,眼不见为净吧;明晏山倒是看他又变成仰头鱼,一下就笑出来了,摁着他的后脑把脑袋摁正回来,“看吧看吧。我没这么小气。”

玉京秋说,“好月亮,帮我把灯推近一些。”

边月顿了一下,才起身,“哦,哦。”

玉京秋就笑了下,然后继续低头,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被暖色抹开一层柔光,唇线清淡,喉结在领口下微微一动,一个相当安静的姿态,甚至有些让人陌生。等调好后,才慢悠悠地坐到原本的画屏那里去坐下,衣袖顺着臂弯垂落,袖口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左手按弦,指节轻轻一弯,弦音便低下去。

他先弹了一段过门,比较慢,听起来不激昂也不复杂,但很清冽,正是春水初涨,水从石罅里流出来,流到尽处,人才开嗓,唱的还是同一段,“叹双亲,形影孤单。念奴夫,音信渺然——”

清亮的,柔软的声音,台上人眉眼低垂,琵琶记中的思夫,乃是情到深处收而不发的愁绪,闺阁女儿的愁绪通常并非娇怯、羞涩、刻意摆弄,而是是荒年薄田,是寒灯茅舍,是病弱双亲卧在内室,是白日咽下所有苦后,夜深人静之时苦思自己与心上人之间的无尽忧虑与渴望。

戏子该唱,该说,该做戏中人,唱得轻巧,却又沉重,像是自言自语,不看观众也不看琵琶,只黯然垂首,述说着悲与愁。

“听寒蛩,断续声残。”那一勾,带着一点湿意,带着些将哭未哭的腔调,但声音仍是稳的,等琵琶声渐密,动作才逐渐大起来,艳得像夜里开花,层层叠叠,香气太盛,才克制地收起来些。

只有弦声和唱腔走着,春水涨过石岸,先淹没草根,再漫到青苔,最后贴上人的脚踝,他仍垂着眼,眉间似也不似求谁的怜爱,珠泪欲落未落见悲从中来。

所谓人,也不过戏中女子一枚珠钗,插在发间时明亮,封在尘里时无声,掷在地上叮叮当当响,然后玉碎珠沉。

“纵有千般愁绪,只向谁边说?”

最后一字落下,没有高扬,只是轻轻一收,然后弦声忽散,雨就停了。玉京秋微微抬眼,边月那一瞬间觉得他不是玉京秋也不是赵五娘,他什么人也不是,眼中好像什么也没有。

倘若好的戏子在表演中,意识会慢慢褪去自我,戏像水一样漫上来。那平日里,又有几分是戏几分是真,戏中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边月有些恍然。

玉京秋先将琵琶慢慢搁在一旁,才抬眼,淡淡问道,“如何?许久不唱,倒是生疏了。”

边月愣愣地看着他。

闻玉:“......”震惊地大吃一块糖藕中!嚼嚼嚼......

“这琵琶还是差点儿意思。”玉京秋自顾自地走过来,“你若爱听,下回在府里买了好的琵琶再唱。或者等回京。”

边月欲言又止,“你刚刚......”

“刚刚?”玉京秋坐回桌旁,又拿回了自己的扇子,歪头理了理发间的簪子,“怎么话说一半。将你迷得话都说不清了?”

边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他好像一到这个人面前,就变得笨嘴拙舌的,想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选择给他倒杯茶润润喉。

明晏山一直没说话,现在才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是这样。”

玉京秋懒懒地扫他一眼,“哪样?”

明晏山摆手,懒得说。

屋外河面灯影浮动,水声隐约;屏风后的空位还在,唯有琵琶安静躺着,恍惚间又觉空气中仍旧有一点残香。

“太牛逼了。”闻玉吃完了东西,说,“我相信你真是艺术家了。原本我以为你会唱些诱惑人的,这么好的当狐狸精的机会。”

“什么艺术家?淫词艳曲,我确实也是会的。虽说都是些下三滥的东西,但唱戏的有几个不学,更何况我。”玉京秋开了扇子,语气平平,“不过唱出来污了人耳朵,难登大雅之堂。”

闻玉心情还挺复杂,倒也是吧,在没有规范化的年代戏曲行业确实很容易走向灰色和黄色,只不过他一个现代人时常意识不到这种差距。

如果以这个时代的观念来说,玉京秋和明晏山这哥俩的社会地位差距可能类似于达利特和婆罗门。但他们俩竟然还玩得挺好,果然人间有真情,损友也是真情。

“没事,不要妄自菲薄。”闻玉啧啧两声,那边月这么也是个首陀罗吧,而且通过伟大的科举制度马上可以上升到刹帝利了,说明咱们这个社会至少还是可以跨越阶级的,马上户籍就升级了,莫欺少年穷!

“胡说八道什么。”玉京秋觉得他简直有毛病,“我会妄自菲薄?”

明晏山没说话,也没理他们斗嘴,这年头秀恩爱也不容易,比完贤惠还要比才艺,还好先前碰到擂台自己去打了。那个三日擂,其实他可以把三匹马都牵回去,但是太单一了,容易腻吧。

玉京秋好像察觉到了,又对明晏山抛了一个媚眼,极其挑衅。

他们俩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梅池礼,但是后者是真的对戏没有兴趣,他对表演最大的尊重就是不在朋友唱戏的时候说小话,其实根本没有听进去几个字,这会儿问兰章,“他为何突然唱起来了。”

兰章又叹气,很难不叹气,但这样挺好的,于是只是说。“气氛到了,文人雅兴。别想了,等会儿陪我去市集走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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