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秋月(5)(1 / 1)
做人,最怕灵机一动。做中年人,最怕儿女灵机一动。
这件事除了边月来了一趟,其他没有任何水花,虽说一直有传闻玉京秋和淮王交好,但是淮王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边月作为未婚夫,不管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出个头也正常。
所以冯崇年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不忿的,一出戏,真要说伤人也没伤到人,真要说证据也没有,边月因一个家眷来质问他爹,在官场上就是什么体面的事么?
冯廷献一口气哽在胸口,等边月一走就对着儿子猛踹一脚。
“你当边月是什么人?”冯廷献脸色沉冷,“我同你说过不少政事!漕运案、盐道案,那都是多少年拖着不动的东西,沾一点儿就有性命之忧,到了他手里几个月翻了个底朝天,你以为换谁当钦差都敢这么办?换你来,纵有淮王在侧,你敢用你的名字亲自去押个二品大员?”
“他若是一时得势也就罢了,可你难道看不出来,边月将来无论是掌风宪还是入六部都不过圣上一句话。你今日在他心里落了一个什么印象,你知不知道?”
“你往后若只是做个地方官,或者在馆阁里清清闲闲熬资历,这点坏印象兴许还不至于立时害你。可你既入了翰林,便注定要在清流、台谏、近臣这一条路上与这样的人碰面。
今日边月认定你轻浮浅薄,来日你要授职转迁、外放或回京,甚至只是想在朝中得一个‘可用’的评语,这层印象都可能压在你头上。别人是苦熬资历等人提携,你倒好,自己先把门关上!”
冯崇年听完了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辩驳。
“还有件事,同你说清楚。”冯廷献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抛开边月不说,你也不该去惹那个玉京秋。”
这句话一落,冯崇年嘴撇了一下,但也没顶嘴。等着父亲继续训斥,谁知冯廷献只是看着他,哼出一声,“我知道你不服。”
他说着,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叫长随拿去账房支银子,随后把那张条子随手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冯崇年。
“你今日午后,以你自己的名义,去订一桌席面,再请一班戏。”他说,“地方我不拘你,园子、酒楼、楼馆都行,只要是你往日使得动、觉得肯卖你面子的地方,看你这事能不能办得顺当。别夹带我的官位去压人,看你的面子够不够用。”
冯崇年一怔,随即低声应了“是”。
他刚退出前厅,走到二门处,便见门房匆匆迎上来,“大公子,卢公子来了。”
冯崇年脚步一顿。
卢静安与他是同年,虽不是同榜最亲近的那几个,却也常在一处往来,平日诗会、宴席、馆中清谈,十次里总有六七次碰得着。此人性情比他圆融些,最会看场面,也因此与谁都不算坏。
这种时候他登门,来意其实不难猜。多半是听说了上午边月上门的事,来探一探风向。
冯崇年此刻心情本就恶劣,下意识便不想见,可转念一想,这事既然连卢静安都这么快听说了,想来外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此时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卢静安会看眼色,一眼便看出他此刻心气不顺,又听说他正要出门办事,想了想,索性半打趣半认真道,“那我陪你走一趟吧。你眼下这脸色,若真独自出去,怕是和谁都说不好话。”
冯崇年此时本也憋着口气,无意与他多周旋,“那就一同。”
两人先去了城西那处临水园子。
那园子他们平日都去过几回,掌柜向来极会做人。谁知这一回听他要订晚席、要暖阁、还要配一班小戏,脸上的笑便有些发僵,话说得仍旧恭敬,却只推说暖阁已有人订下,后头几日也都排满了,不敢耽误冯公子的正事,劝他另择别处。
冯崇年脸色当场就沉了。卢静安在旁边听着,起初还不觉得如何,出门后才低声道,“这一家也就罢了,未必不是巧。”
冯崇年没接话,转头又去了第二家,酒楼掌柜亲自迎出来,奉茶陪笑,面子做得十足,等听完来意,却又只肯说一句“如今实在不便安排”。再往下走,连戏班班头都苦着脸推说人不齐、接不了场子,卢静安终于沉默下来,不再替这些人打圆场了。
这一路走,一路心里发冷,脸面也端不住。卢静安跟在旁,原本还存着几分兴许只是撞上风头的念头,此时也渐渐察觉出不对来。若只是一家推脱,还能说是巧;可连着几家都这样......
他心里有了数,也没点破,只是庆幸自己来打听了这一趟。
等两人到了京中名气较盛的枕流楼,楼外檐下正挂着新换的湘帘,门前车马不算多,分明远没到满客的时候伙计见了他,脸色似有一瞬不大自然,还是很快迎了上来,“冯公子,卢公子。”
掌柜很快下来,脸上带笑,可等冯谦一开口,说要订今晚的席面,要楼上临街那间雅阁,还要请楼里的小班唱两折戏,掌柜脸上的笑便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怎么,”冯崇年盯着他,“这里也不行?”
掌柜忙赔笑道,“公子说哪里话。只是今日确实有些不巧,雅阁虽还空着,可晚些时候已有客要来,班子那边也——”
“也不巧?”
冯崇年一路忍到此刻,胸口那股怒气终于压不住,“你们京里这些地方,今日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不是说满了,就是说不便,到底是在拿我当傻子,还是怕得罪谁?”
厅中原本还有旁人在用茶听曲,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静。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
掌柜也只能苦笑,“冯公子言重了,小的岂敢啊......”
他话还没说完,二楼临窗处忽然传来一声笑,本来声音不大,但因周遭安静,显得格外分明。
两人一齐抬头。只见二楼半敞的湘帘后,有人倚着栏杆坐着,一身青衫,发冠松束,手边搁着一盏未饮尽的茶。那人眉目疏朗,神情带笑,瞧着面熟,卢静安仔细一认,赶紧拱手,“柳公子。”
柳鸣谦还真不是故意在这等着,他本来就到处玩,这会儿赶了寸了。他消息灵通,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明晏山没有指示,他也不会插手管风向。
柳鸣谦往下望,单纯好心劝了下,“冯公子,也就别为难掌柜的了,他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冯崇年脸色变了变,突然就彻底慌了。
旁人插嘴他未必服,但这是柳鸣谦……少年登第,文名极盛。寻常纨绔子弟不懂他的分量,但正经读书人必然懂。
其人才高八斗恃才傲物,文章冠绝一时,书画题咏最为权贵所重,京中士子若能得他评一句文章,往往引以为荣。若是惹得他不快,得他几句讥刺,比当街挨一顿骂传得还快。
冯崇年喉头微紧,半晌才勉强道,“柳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问个明白。”
“收收脾气吧孩子。”柳鸣谦今日暂且不想写诗骂人,倒是有几分同情,他跟玉京秋算不上关系特别亲近,但也算自己人,还是了解一点,“你也是胆子大,我都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更何况他们做生意的。”
这话一落,楼下便更静了。掌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彻底变了,最终也没等冯崇年缓过神来,行了个礼就匆匆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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