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秋月(6)(1 / 2)
没过两日,冯廷献就带着儿子登门了。他心里知道要去哪,不是去边府,是去玉京秋府上。
冯崇年先前在外头碰了那一遭软钉子,又在枕流楼当着柳鸣谦和卢静安的面被轻轻点破,到这时候,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与发紧。
可越到临门,那股紧张里又隐隐掺出几分别样的惶然。要是今日连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此事要怎么收场。
但他们没在门口等多久就被请进去了,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临窗的长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整整齐齐压着几张礼单和样册。边月坐在案侧,手里正翻着一本册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玉京秋则倚在另一边,笑盈盈的。
客人来了,两个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先行了个礼。
冯廷献还了礼,开口便道,“今日冒昧登门,是我教子无方,特来赔罪。”
边月没急着接话,只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坐。
冯廷献却并未立刻落座,只继续说,“先前席间,犬子狂妄失礼,出言轻薄,冒犯了玉公子,也折辱了二位的体面。今早边大人已亲自登门,给足了冯家颜面,我若还装聋作哑,未免太不知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声音沉了下去,“还不向玉公子赔礼。”
冯崇年喉头一紧。
他来的路上其实已准备过该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站在边月与玉京秋面前,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和匣中压着的婚书样册,忽然觉得原先在腹中打好的那些词句都空泛得可笑。
半晌他才上前一步,“是我失言无状,借戏取笑,冒犯了玉公子,也......冒犯了边大人。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二位宽宥。”
玉京秋看着他,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先抬手虚虚一让,“冯公子言重了,二位先坐吧。”
冯崇年看不出这是什么态度,等父亲示意自己坐了,才坐下。
玉京秋自己都没想好要拿什么态度。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好到爆炸。
边月这么平和的人,为了一出戏,直接杀上门去给自己讨说法,真是让人飘飘然啊。现下正看着边月专心致志地清点他们婚礼的事仪,更是如在云端。
但还是要敲打一番。所以他沉默的时候其实是在压平自己的嘴角。
“其实冯公子那几句,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玉京秋语气仍旧和缓,“我从前是什么出身,自己心里很清楚,也不至于听不得旁人提。”
这些个人,总有最自以为拿得稳的那一点心思,无非就是认定玉京秋再怎样风光,旧日出身终究是他的难堪处。
但玉京秋其实不觉得难堪。倘若他在乎,当初做这个假户籍的时候就会多花点筹码,想办法说服明晏山给他直接办个良籍。但是他没有,因为乐籍最好办,玉京秋自己也觉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他确实因为这出戏不快,不是因为这人想侮辱他,是因为这人看轻了这场婚事,看轻了他与边月之间本该被郑重看待的东西。
“只是,我的身份是一码事,婚事是另一码事。旁的都罢了,若拿别人家的正经姻缘作谈资,未免轻慢了些。”玉京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过去,“冯公子,你说呢?”
冯廷献闻言,面色也微微一肃,当即道,“玉公子说得是。是犬子失了分寸,也失了教养。婚姻大事,本该郑重,他却在席上轻言薄笑,实在不像话。”
说罢,他转向冯崇年,冷声道,“听见没有?还不再赔。”
冯崇年这回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起身便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更低,“是我轻狂无礼,把不该说的也拿来说笑。玉公子教训得是,边大人......也是我失敬。往后绝不敢再犯。”
玉京秋满意了,手轻轻一摆,“冯公子既明白了,那便罢了。都是一时口快,也不必揪着不放,日后谨言慎行吧。”
冯廷献看了片刻,看出来这是真不计较了,当即起身,郑重道,“玉公子宽厚,冯某领情。”
边月一直坐在旁边,直到此刻才看向冯崇年,语气倒并不重,“你今日吃这一遭,也未必不是好事。”
冯崇年一怔,下意识抬头。
“你昨夜言行无状,先连累的是令尊。你父亲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还要亲自带你登门赔礼,这是你不孝。
再者,你们常把‘清流’二字挂在嘴边,可你昨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仗着门第、出身,拿旁人作席上取乐的材料。你是清高,还是轻薄?”
“士人最怕的,不是旁人说什么,而是你自己把轻慢当风骨,把刻薄当才气,把欺人当雅事。我知朝中是如何说我,但事到如今,我亦不敢用一个‘清’字来形容自己。
若真想立身,何必求这些杂乱的名声,何必要旁人替你立碑贴金。混在同一条河里,水清水浊是分不出来的,唯有修心自省。为了旁人一句吹捧,纵使自己德行有亏,你也觉得值得吗?”
边月顿了顿,轻声说,“你刚入朝,文采也尚可,该做个有用的官。别把路走歪,也别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
冯崇年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热一阵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冯廷献缓缓站起身来,竟郑重其事地向边月拱手一礼,“边大人今日这几句话,冯某记下了。”
“冯大人言重。”
冯崇年猛地回过神来,喉头滚了滚,才低声道,“边大人教诲,晚辈......记住了。”
边月略一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一遭真是叫人累得慌。不过也总跑不掉要闹点事情出来,京城像冯崇年这样的人不少,估计恶意比这重百倍的人也有。
冯廷献知道再坐下去便是打扰,正要告辞,冯崇年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形微微一滞。
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玉公子......我还有一句话,想请教。”
这一句出来,冯廷献眉头顿时一沉。玉京秋原本正低头将案上的礼单理到一边,他这会儿注意力压根都不在他们身上了,闻言随口一应,“说吧。”
冯崇年唇角绷得很紧,斟酌了一下,尽量把话问得委婉些,“今日公子既说此事揭过,那......外头那些误会,想来也不会再继续了吧?”
“什么误会?”
冯崇年脸上愈发发热,只得继续道,“我前日午后......去外头订席请班,京中几处都多有避忌。我原想着,或许是公子这里......已经递过话了。”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觉这一句问得近乎狼狈。但这事不处理干净,他日后的脸面更没地方放了。
边月闻言愣愣地看向玉京秋,却不想后者也怔了一下。
还有这事?玉京秋看向边月,立马摇了下头,我可没干,然后才起身,让他稍等,才走到门口,倚着门朝院子里问话,“响儿,过来。”
响儿正帮着府里盯着搬东西呢,赶紧过来了,玉京秋问,“这两日怎么回事,下头有人给冯公子使绊子了?”
“没有呀东家,咱们府里绝没人往外递过这样的意思,一个字都没有。”响儿赶紧摆手,“多半是外头那些人听到了消息,自己会了意不敢沾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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