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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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步出养老院,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殷处从淮江来威北,也不说一声?上来啊,淋湿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脾性阴晴不定,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只知他每次雷霆时,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热食的味道。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春,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户籍誊本出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身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户的垂水区。”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肉片匀称,爆炒出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子。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口,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户街巷里挨户打听。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头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操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花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强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子,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庭院里枯山水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毛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头触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多屈辱啊。”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高出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山田不语,壁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敏感。”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头,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个小虫子。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眼睛,怎么被剖开肚子,里面塞入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子!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身,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出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
我父亲取出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体温。他双手捧着奉上,头深深低下去。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
殷天理解了,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这接纳太轻慢了。所有的仇恨与血泪,在这个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可随意成交的买卖。
“我父亲抱紧桐木箱,退着爬出和室。起身时踉跄一下,扶着木屐箱站稳。玄关外,我记得尤其清晰,满庭院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铺满一地。”
“他携着桐木箱辗转回国,是岁末了。我们乘绿皮火车一路北上,箱底硌着膝盖,在我父亲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动。他寻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供职的故交,是痕迹检验领域的翘楚。父亲将旗袍展在灯下,道明原委。故交沉吟良久说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娘的手艺不会在明面上,告密这种事,总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他调来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当时在国内很稀罕,又配着显微比对仪。两人守在实验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紫外灯将那件水绿色旗袍照成了紫的。两人手持镊子,一寸寸翻找,从领口到襟边,从袖笼到裙褶。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腋下。”
“聪明,在右侧腋下的夹缝处,那里有一道极隐蔽的贴边,被拆开过,又被缝补好,拆开和缝补的人都是高手,贴边内侧赫然一排字迹,十七个人名,工工整整。我父亲嚎啕大哭,他觉得这个头磕值了,钱花值了,它终于告诉了我们,血流在哪里,因何而流,沉冤虽然未雪,但至少十七个名字,不再无处安放。”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语了。
老板颠勺时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明暗不定,像戏台上的老生。
“你跟我讲这个,不怕我漏出去。”
“你当年追庄郁,满城风雨,他们都听过你的大名,甚至用你做榜样,你是邻里情谊而已,都这么轴,如果是殷老和张老呢,如果是米和和米琛颐呢。跟你废那么多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你披着公权力的皮,尚且动摇过,那对律法一知半解的人会怎样。吃完这一顿,接上两位老人,明儿离开威北,能做到,把这酒呷了,做不到,我就把你们呷了。”
“严箐箐——”
“——没人动得了她,精得跟黄皮子一样,蔫着坏!你以为为什么空降她过来。也就你们当她温室花朵,她跟你不一样,殷处,你是矫情着长大的,爱护你的人太多了,她没人兜底,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这种獠牙能咬死多少畜生。”
殷天就这样浑噩着进了严箐箐病房。
她没听清蒋炎武的提问,蒋炎武看她心不在焉,又问一次,“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陈向东说了什么?”
“没什么有用的,我有些事要跟箐箐聊一下。”
“现在吗?让她先休息吧。”
殷天起身,“我妈让你当女婿,你就真以为自己有主权来支配她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她看到了那十七个人……嗯鬼……”
“人还是鬼?”
“那十七个英雄好汉,他们遭遇的所有创伤都会在她身上过一遍,她昨天夜里很不好受,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睡觉如果就能修整好,那嗅觉和味觉为什么还会消失。”
蒋炎武怔愕,扭头看屋内的严箐箐,又猝然想起面碗里厚厚一层辣椒,“她没有……她……什么时候的事?”
“你梦里,她躺在棺材里?”
蒋炎武还在消化着丧失味嗅觉的冲击,良久后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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