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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2 / 5)

“活着的五十一人,已故二十二人。”

每个名字蒋炎武都抄两遍,一遍在本子上,一遍在脑子里。这是他师父罗局教他的规矩,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名字会忽地跃然纸上咬你一口。抄完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声,让喉咙也记一遍,让声音留个底。

严箐箐慵倚柜侧,看着他伏案抄录。

阳光自窗隙而入,薄薄一翦,栖在蒋炎武肩头。

这作派很有意思。土得很,连她在西北办案都晓得拍照,偏蒋炎武抄得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殷天的米团子总说她oldschool。她一点也不,不陈腐,不古典,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严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他的羞耻,还有刚才别开眼的那点尴尬。

排查的流程是死的,一步一阶,走完才能及第。

先捋名单,再筛特征,必须是银质的,必须是奖章所熔。然后去核实,去走访戒指的持有人,活着的,比对,已故的,查社会关系,查家属,查戒指传给了谁,卖给了谁,丢在了哪。

每一步都得走。走漏一步,案子就断了。

蒋炎武抄罢最末一个名字,合上本子,抬眸看她。这一次,他没别开眼,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母亲黄晓雅下的最后通牒,今夜中秋,阖家团圆,务必回家。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杂草蓊郁,比人还高。风过处,草尖抵草尖,窸窣成一片。远处有栋楼正被拆解,挖掘机的铁爪一记一记掏进去,掏得那楼浑身哆嗦。

“我回。”

收了线,他转过身。严箐箐已走到门口,背影在逆光里瘦成一窄道,灰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得回家一趟。”

严箐箐没回头,只颔首。

蒋炎武立在原处,看着她迈出门槛,隐没在走廊尽头。他觉着肩上倏忽轻了,又倏忽重了。轻的是她走了,重的是她走时什么都没说。

老头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问他还查不查。蒋炎武把名单掖进兜里,点了点头。还有五十一人,一个个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蒋炎武在自家楼下踟蹰了半小时。

把这几年攒下的惶悚一点点往胸里压。压下去才能抬脚。抬脚才能进那扇门。进那扇门,才能假装自己从未在门外。多可怜。他偶尔会想,人这一生最荒谬的,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来处。他从未挨过打骂,却总觉得周身是伤,父母从未放过狠话,可那些言语横着走,钝刀子剜肉不见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泅渡,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尺子能量别人的步子。<

门开的瞬间,父亲不咸不淡,“回来了。”

蒋涵章面前摆一盘残棋,自己跟自己下。蒋炎武换鞋,母亲黄晓雅从厨房探出头,挂着精精致致的笑容,像量过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填满一个儿子的期待,“正等你呢,今天炖了排骨,你爸特意让买的。”

四菜一汤。父亲落座主位,母亲对面,蒋炎武夹在中间。气氛是拘束的,连呼吸都贴着墙根走。

“局里最近忙不忙?”父亲问。

“还行。”

“我听说你们那个女队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打哪儿调来的?”

“西北。”

牙缝里漏出声极轻的笑,蒋涵章把筷子一搁,身子一靠,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探照灯一样,自上而下巡一番,“你干多少年了,副队。人家从西北来,空降正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蒋炎武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垂着眼睑,夹一箸菜,眉目风平浪静。

“这叫踩着你过去。人家踩着你,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杵着。”父亲咂摸下嘴,目光仍攫着他,“我听说,她比你小?”

母亲笑容温煦,替蒋炎武添汤,“吃饭吃饭,菜凉了。”话音落尽,又补上一句,语气仍是软的,“人家小归小,位置可没小。”

蒋炎武夹了块酿豆腐,塞嘴里嚼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出门带伞。他盯着那播报员的脸,脑子却跳出别的东西。老贾那张脸让日头晒得黝黑,像块烤糊了的饼,递过来一根烟,说抽一口吧,能顶一阵子。蒋炎武拼命去想那根烟,想老贾脚踝那道蜈蚣疤,想烟卷上印的字,模模糊糊,像是“大前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那天碰见老周。”蒋涵章慢条斯理的,像织毛衣,也像拆毛衣,“他问我小武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队里来个挺年轻的,直接当正的。我说是啊。他说那小武呢?我说,还是副队。老周没说话。就那么笑了笑。”他拿筷子头点桌,“你猜他笑什么?”

蒋炎武轻轻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视,盯播报员那张红嘴一开一合。

“他笑你没戏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杵着,像个拴马桩子。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过去了,他知道你这辈子,就这么个玩意儿了。”

黄晓雅颇为痛心一叹,拨拉着碗里的米粒,拨过来拨过去,一粒也没往嘴里送,“老周那人就是嘴碎,破筛子,什么都往外漏。但你也别小瞧这种嘴,说出来的都是写实风,不虚的。”

蒋炎武紧了紧筷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探了探脊背,像只从塘底浮起的老鼋,“你这叫保险丝。”

筷头笃笃戳着桌沿,速度越来越快,像往棺材板上钉子孙钉。

“保险丝你懂不懂?永远在,永远不亮,永远烧不着。灯泡坏了,换一盏;开关坏了,修一修。保险丝呢?谁也记不起它。等哪天短路,它啪一声断了,换一根,接着杵着。你就是那根保险丝。”

“保险丝也有保险丝的好,稳妥。”说完黄晓雅自己先笑了,那笑从鼻腔里泄出来,怯怯的,怕人听闻,却偏要教人听闻。

筷子硌得手疼。

蒋炎武在想旁的事,想严箐箐的灰衬衫被风鼓成一片帆,逆着光,海航而行。他想那件衬衫的褶皱,想风从哪个方位拂来,想她神性的朱砂面容,变色龙一样旖旎,可以蜡黄,可以白皙,可以赤红,她是拂面换脸的佼佼者。

“稳定这俩字,”蒋涵章又开腔,“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蒋炎武知道。他就是知道才不说话。安稳就是杵着,就是不发光,就是不断裂也不烧灼,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声断了,再换一根。

“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话来得太陡。蒋炎武怔住,徐徐抬起头。

蒋涵章又复了一遍,“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脑子里自有其主,兀自往外蹦东西,他想起惊蛰那桩碎尸案,蒋炎武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混进收容所与那刀手抵足而眠。夜夜睁眼听满屋鼾声如雷,听了一个月。动手那夜,六条汉子将他按在地上,铁锹敲碎他胫骨,掌心被铁钉贯穿,钉在了门板上。他用另一只手剜出那人的眼珠,十个指甲盖尽数翻卷,血糊糊的,他就这么当上了副队。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的时候,脸上竟无一丝波澜。那些年追过的凶犯,跑断的路,碎过的骨头,淌过的血,沉成了硬壳,壳上是他这张四平八稳的脸。

蒋涵章还在看他。“我问你呢。“我死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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