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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3 / 5)

蒋炎武垂头夹酿豆腐,这个菜离他最近,筷子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视线,最稳妥。他想把豆腐塞满口腔,便可缄默不语。筷子刚出动,蒋涵章啪地一声,拍落了。

筷子落桌上,又滚地上,叮叮当当响。一根滚至桌腿,一根滚至母亲拖鞋边,黄晓雅弯腰去捡,蒋涵章伸手拦,“自己捡!”

蒋涵章这辈子修炼的是门极隐蔽的功夫:把和颜悦色全数典当给外人,博一个“好人”虚名;换一个“好人”的虚名;把冷面寒霜囤积在家中,作一家主权威仪。

打骂是下乘,他施的是更高级的刑罚:用视而不见做鞭,以客气周章为墙,让你活在他的施舍里,这手法叫精神殖民。让你的世界只剩他这一面镜子,要讨好,要揣度,要逢迎,要在他偶尔施舍的薄温里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便忘了,天本是亮的,人本可被正眼相看。他用一张冷脸,把老婆儿子圈养成了终身的债务人。这是最阴损的剥削,不取你的钱帛,只啖你的命数。

“我也死去,好吗?”

这话掷出来,蒋炎武自己都怔了。不是想说这个,真是逼仄到无路可退,随手抓一把东西抛掷了出去。

蒋涵章也怔了。旋即哂笑,蒋炎武品出了很多味道,讥诮,睥睨,傲慢和果不其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躲!你躲,从小就躲。躲我,躲你母亲,躲那些你不愿听的话。你躲得掉么?我死了你躲哪?你妈死了你躲哪?要不你去西北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人少,能把你扶正。”

黄晓雅顺水推舟,“西北也行,远是远了些,好歹没人管束你。”

蒋炎武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继而蔓至掌骨,余颤不息。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盖棺定论,“你这不叫废品。废品还能回炉。你这叫垃圾。垃圾,只能往外扔。”

黄晓雅也颇为遗憾,“你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挨了骂,总归是争一争的。现在连争都不争了。”

蒋炎武垂着眼,不辩一词。

“你知道老周儿子叫什么吗?叫周正。正好的正。人家起这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是正的。你叫蒋炎武。炎武?火倒是火,可惜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死灰,武也是武,连自家门槛上那根鸡毛掸都镇不住。有什么用,你是正的还是副的?”

蒋炎武站起来。

“坐下。”

他没坐。

“我让你坐下!”

蒋炎武往门口走,每一步都是泥淖里拔足。

“蒋炎武。你这辈子永远只能是良好,永远只能是中间,永远只能是老二。你永远成不了优秀,成不了第一,成不了正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炎武攥住门把手。

“因为优秀的人,会钻营。第一的人,会拼命。正的人,会跪下来求人。你呢?你只会干,干,干,干完了往那一杵,等着别人看见你。可这世上,谁看得见你?”蒋涵章声音陡然拔高,寒光凛凛,“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开了。

“你能去哪?到哪你都是副的,你都是老二,都是那个让人踩过去的人!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变?”蒋涵章的话烘在楼道里,“变不了!你永远只是个良好。”

蒋炎武跨出门。

“那个姓严的,从西北来的那个,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当正吗?因为她跪过。因为她求过。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以为人家是凭本事?凭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人家凭的是跪得下去,凭的是拉得下脸,凭的是舍得出去。你呢,你舍得什么!你连让人踩的骨头都没有,踩你,都嫌硌脚!”

蒋炎武站在昏黑的走廊里,背抵着墙,从兜里摸烟,火苗蹿起来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钓鱼。钓了一天,就几条小鲫鱼在桶里扑腾。父亲全扔回河里。他问为什么。父亲说,留着也没用,养不活,吃不着,不如扔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他就是那条不够大的鱼。

所谓中秋团圆,在蒋炎武看来不过是场集体无意识的癔症,千百年来,人们硬生生捏出个日子,逼迫散落四方的骨肉往一处凑,对着同一个月亮,假装亲密无间。酒过三巡,话不过五句便开始露破绽。借一枚月饼,遮遮生活苦楚,借团圆二字,粉饰溃不成军的关系。

=中秋2=<

市局食堂的饭菜素来寡淡,油盐都吝啬,吃进嘴里像嚼纸。严箐箐挨上几顿,胃囊便拧成一只攥紧的拳头,鸟淡,叫嚣着要些扎实的油水。她便在一次夜寻小羽毛后,得知了这家门脸,重庆豌杂面·羊肉汤馆。

她甚至会从城中村走到这来尝鲜,选择入住1204室,也是这原因。川菜泼辣,西北菜敦厚,灶火一起,整条巷子都活泛。

她顿顿混着吃,一顿肥肠,一顿羊肉汤,再一顿豌杂,又一顿羊排,这方吃食让她寻到了依托。

此刻她正埋首嗦着根大棒骨。骨髓用筷子捅出,颤颤巍巍一汪白脂,蘸了椒盐,入口即化。小羽毛本是要来的,奈何那部剧场版实在勾人,她一手攥魔芋爽,一手捏玉米脆,瘫在沙发上沉溺得不可自拔。严箐箐太饿了,胃壁经不起折腾。

老板娘阿庆是川渝人,麻利,常陀螺一样转得虎虎生风。她有个相好,也是女的,是西北骑摩托的。这几日摩托女人回老家参加婚礼,阿庆便只能主打麻辣菜系。她倒喜欢严箐箐,这女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跟她那位相好是一路人。阿庆在灶台边悟出个道理,这样的人,不是小人。小人须得攀附着人堆才能活。独来独往的人,多少都揣着点侠气。

她时不时给严箐箐添把毛豆,又递一碟小河虾。严箐箐嗦完大骨,又低头捞面,上头厚厚一层辣子,红汤几乎是黑汤,她吃得大汗淋漓,不知餍足。

吃到一半,眼前的光暗了。

一人影压下来,在她对面落座。严箐箐没抬头,辣汤还在嘴里含着。

阿庆先叫起来,“哟!是你呦!”

她认出蒋炎武了,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扒拉两口就搁下,死活咽不下去。阿庆晦气了一整夜失眠,半夜三更猛地弹起来,就那么难吃嘛!就那么咽不下去嘛!

“我以为你嫌难吃呢,咋又来了?”

“红烧面。加辣。跟她一样,多麻多辣。”

阿庆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像点菜,又像找茬。她旋身回灶前,心说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回,这回使出浑身解数,花椒多搁一撮,辣子多撒一把,油泼得滋啦响,端出来时碗沿还滚着泡。

面搁到蒋炎武跟前。阿庆瞄了一眼,还是觉得不够辣,看着就不够,碗里红是红,但红得单薄,红得敷衍。

蒋炎武也看出来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辣椒瓶拖过来,舀了满满一勺倒碗里,觉得不够,又舀一勺,再舀一勺。一勺一勺,直到那碗面被辣椒盖得发黑,像一汪凝住的血。

严箐箐看着他。

阿庆也看着他。

蒋炎武抄起筷子,埋头开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脸就红了,从脖颈蹿到额发,像辣椒酱炸在他皮肉里。第二口,汗下来了,从鬓角爬入眼眶,蜇得他只能眯眼。第三口,他张嘴哈哈喘。第四口,他伸手去够纸巾,抽一张擤鼻涕,抽一张擦汗,再抽一张擦泪,一张复一张。纸巾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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