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 / 3)
没有严箐箐,他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沿着空地边缘往深处走。
越往里,建筑物保存越完整,有些楼甚至还有人住,阳台晾着衣服,窗内透着微光。
许是开了天眼的缘故,蒋炎武和严箐箐之间的勾连变得深邃。
他始终能闻见严箐箐身上那股青瓜味,清冽的,又带了点涩的生青气,像刚从藤上拧下来的嫩瓜。有的岔口气味浓些,他便循着走,有的岔路淡若无物,那便是她没往那头去。蒋炎武像得了鼻炎的人忽然通了窍,一路走一路嗅,鼻翼翕动,在废墟的腐臭和焦糊味里,死咬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青。
远处,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回骂“你他妈瞎啊”,手电光柱在废墟上空胡乱扫|射。
蒋炎武穿过一条窄巷,翻过堵半塌的矮墙,几栋楼已被扒得只剩骨架,月光露出来了。
他兀的止步。
前方是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隐约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青瓜的滋味如胶似漆,浓烈得几乎在口腔里咀嚼。
蒋炎武放轻脚步,绕过矮墙,从侧面接近。
他不想吓到严箐箐,所以刻意没藏匿脚步,碎玻璃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在寂夜里敞敞亮亮。
严箐箐猛地站起来,她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转身的,那块砖头已从她掌中,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直砸向他额头。
蒋炎武本能侧身,抬手格挡。砖头擦过他小臂,结结实实拍在他额角上。
砰一声,声音闷,像砸一颗熟透的瓜。
蒋炎武膝盖一软,一声没吭,直接跪了下去。
严箐箐第二块砖已经举起,正要再砸,手电的光从远处扫来,白惨惨掠过这人的侧脸,额角上的血已经涌出,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那道眉,那下颌线,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薄夹克。
是蒋炎武。
“艹。”严箐箐骂了一句,一把捞住他。
蒋炎武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抵在她肩膀上,血从她领口渗入,她一只手按他额头,另一只手去摸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声骂,“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蒋炎武从她肩上抬头,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一动居然笑了,“劲儿真大。”
严箐箐气得想扇他,垂头看自己的手,满掌黏糊糊的血,她深吸一气把蒋炎武从地上架起。蒋炎武努力保持清醒,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他晕晕乎乎往前走,被拽到矮墙后的一个废弃配电箱旁。
配电箱的铁皮门掉了,里面勉强能塞一个人。
“进去。”
“嗯?”蒋炎武头晕脑胀,眼睛开始迷糊。
“进去!”严箐箐将他往里推,“我扛不动你,你藏好别出声,我让青叔扛你。”
蒋炎武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按住了嘴,“蒋炎武!进去!”
严箐箐拉上那扇歪斜的铁皮门,又从旁搬了几块碎砖堵门口。她不知道青叔跑去哪个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声音最乱,最吵,最像一锅粥的地方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前方是一条被挖掘机铲断的半截马路,路面上堆着碎石和钢筋。马路的这一头,青叔在跑。他眼镜歪了,挂鼻梁上,一颠一颠,随时要掉,两只手各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医院线人给出的关于陈星野的秘密材料。青叔跑步姿势谈不上优雅,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碎石,滑一下,踉跄一下,像只鸭子。
马路的另一头,线人在跑,那家伙跑得比青叔快多了,两条长腿甩开,妥妥是只受惊的羚羊,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而青叔身后,追着一群拆迁队,少说有七八个,拿钢管拿砍刀,边追边喊,“站住!别跑!就是你!你他妈别跑!”
严箐箐看明白了,线人跑得太快,拆迁队追不上,青叔跑得太慢,拆迁队以为他是线人的同伙,或者说,他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看到一个在跑的人就追。更要命的是,青叔那一身文质彬彬的打扮,又攥着两个鼓囊的牛皮袋,怎么看怎么像钉子户头目在转移重要文件。
“我不是!”青叔边跑边回头喊,“我不是钉子户,我跟这事没关系,我遛弯啊……我遛过来的,你们追错人了!”
“你他|妈要不住这,谁他|妈在这遛!”
严箐箐没犹豫,从矮墙后面蹿出,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着那群拆迁队的屁|股后面追去。
于是,这半截马路上,出现了更诡异的风景线。
最前面,线人已跑得没影,后面,青叔驴一样奔跑,再后面,七八个拆迁队在追,最后面,严箐箐一个女人,举着钢筋,在追那七八个拆迁队。
像条贪吃蛇,头已不见,但尾巴还在拼命地甩。
更远处,那栋还没拆完的居民楼上,几个钉子户趴在窗边,一老头慢悠悠饮茶,“他们追得也不是咱的人啊。”
老伴白他一眼,“你管人家哩,说不定是另一帮人。”
“我知道!网上说咱们这嘎达废土风,能出片,铁定拍电影呢。”
“拍电影怎么没见摄像机?”
“那可能就是真人秀。”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理,慢悠悠呷一口茶。
严箐箐追了大概百米多,发现了问题,她追不上那群拆迁队,她的背脊和肺都快炸了,距离越拉越远。她停下喘了两口,朝着前方用力吼了一嗓子,“青叔!往左拐!左拐有个巷子!跑进去——!”
青叔听见了,猛一个急转弯,朝左边窄巷扎了进去。拆迁队也听到了,跟着急转弯,可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过。七八个人挤在巷口像往瓶口里塞的蟑螂,你推我搡,速度骤降。
严箐箐趁这个机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好在来之前她脑子过了遍地图,她穿过一栋被扒掉半边墙的民房,从厨房窗户翻出,落了窄巷的另一头,这牵扯到了背脊的伤口,严箐箐痛得呲牙咧嘴。
然后她站定,等着。
青叔从巷里冲出时,差点撞进她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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