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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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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被一片火光烧灼。

梦里没声音,画面像浸水胶片,一帧帧往前滚。严箐箐正披头散发地跑,因脊椎的创伤,她无法大迈步,跑得又愣又僵,但速度急促。她身后有不少倒塌的墙体,扬尘常会吞没半个画面,她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她跑过一指示牌,牌上有字,但梦里成了被水泡烂的报纸,糊塌塌的,辨认不清,只剩个轮廓,好像是个塘字,还是个村字,火光从牌后烧起来,把那字烤得黑了,卷了。

蒋炎武想喊严箐箐,张不开嘴,想追,又迈不动腿,他只是个旁观者,瞬间,大火一燎,墙体一塌,严箐箐的身影便没了。

蒋炎武猝然睁眼。

卧室一团漆黑,蒋炎武后背湿透了,睡衣黏腻在皮肤上,他扭头看闹钟,凌晨1点47分。

他伸手去抓后颈处被开天眼的地方,那里滚热得像被烟头戳过,皮下神经突突跳。天眼并非凡眼,开阖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碑就模糊了。其后遗症是蒋炎武和严箐箐在交感神经上发生诡异的共频,她在梦里奔跑,他便在醒后心率奔突,梦里她遭遇大火,他便睁眼后眼底倒映火光。神鬼的天赋及存在,蒋炎武已亲身经历,于是笃定,梦境即是真实。

他拨给老樵,“城郊有没有正在拆迁的地方?地名里带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泥塘的塘。”

蒋炎武气喘吁吁地洗把脸,把衣服换了,片刻后,未读消息随即亮起。

老樵发来俩地址,附一行字,“你问的有俩地方,一个叫塘西村,一个叫塘口村,都在城郊,都在拆。”

蒋炎武选了塘西村。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秒,又折返到客厅,从茶几下摸出把折|叠|刀。

深夜的路面空旷得像一条黑色河流,两侧路灯频频向后掠,打得他面目一明一暗。

他一手握方向盘,挂着胸口的那只残手翻找严箐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已经做好被严箐箐骂神经的可能,万一梦境非现实,他打扰睡眠,骂就骂呗,老爷们被骂两句,无可厚非。

蒋炎武当即拨打电话,停了一秒,兀的一怔,又迅速挂断。

梦里四面扬尘,她艰难地跑过废墟,虽然不知道在躲避谁,但追得紧是毋庸置疑,手机铃声的出现,势必会成为暴露她的死穴。

蒋炎武把手机扣回副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城郊公路。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车灯劈开的两道白光,照着前方坑洼的路面。路边逐渐出现零星的工地围挡和拆迁告示,蒋炎武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努力嗅着是否有焦糊味。

车载音响猝然一亮。

不是他开的。

屏幕亮起瞬间,歌曲流泻而出,旋律扭着,像是磁带倒放后重新拼接,人声被压成了含混的呢喃。

蒋炎武右脚本能往刹车上一踩,车头剧烈一晃,轮胎在泥面都刮出一声短叫。他稳住车身,伸手去关音响。

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屏幕闪了闪,歌曲切了,安静又醇厚成了摇篮曲,但曲调往下走,每个音符都在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停住,不上去。

蒋炎武盯着屏幕,歌名在跳,翻页一样,每首歌名他都来不及看清,只能捕捉出几个碎片:送别,安魂,归途……不一样……

他把车缓停在路边,拉起手刹,看了眼副驾,又看后座,皆是空荡荡。

“你想说什么……我在开车,这时候猜谜不安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在哪儿?”

音响又跳了首歌。

旋律一出,蒋炎武浑身血液凉了半截,那是首老歌,他哥哥蒋炎文生前最喜欢的一首。他记得那首歌的磁带,记得哥哥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那个下午,记得哥哥说“听听这段吉他solo,绝了!”时眼里的激奋。

“哥?”蒋炎武缓缓抬头,声音发紧,“你……”

歌曲又切开。

歌名在屏幕上跳着《口》,《口》,《口》……反反复复,每次变换那口字就放大一档,从蝇头小楷胀|成了拳头,最后撑满整个屏幕,真成了一张无声呐喊的大嘴。

“塘口村!”蒋炎武蹙眉轻叫。

车载音响骤然静了。

蒋炎武猛打一把方向盘,拐进了那条没路标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瓦砾,颠簸得像暴雨中的扁舟。他没有减速,甚至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在狭路两侧来回弹跳,惊起了废墟里栖息的野鸟,扑棱着从车外掠过。

他无法消解这首歌带来的震撼。

是蒋炎文吗?是他吗?蒋炎武最后一次见蒋炎文是在太平间,他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蒋涵章打得半死,倒在地上抽搐可依旧想去阻拦蒋炎文的火化。

蒋炎文,是你吗?

蒋炎武胸腔又烫又胀,撑得肋骨生疼,他呈现出一种狂喜,他不在乎这是鬼魂还是是幻觉,还是自己脑子真坏了,他只想再听一次那首歌。他甚至开始期待蒋炎文从背后拍他肩膀,喊声小武。

“蒋炎文,是你吗?”

他等待着车载音响再次响起,一秒,两秒,三秒,音响沉默着,他等了整整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塘口村边界,那屏幕也没再亮过。

从城郊公路拐进塘口村岔道,是条叫不上名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碾得龟裂,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在废弃加油站前岔成两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道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着张已褪色的告示「塘口镇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围挡中间被人踹开一个大洞,铁皮边缘向外翻着。

蒋炎武熄了火,把折|叠|刀从后腰抽出,攥手里,弯腰进了那洞。

洞里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残垣断壁。

楼房被扒掉了半边,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成了一束束被拧断的肋骨。有些墙体还挂着窗帘和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头顶没月亮,云又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铅灰的棉絮。

远处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钢管敲击声和玻璃碎裂声,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骂。

蒋炎武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倾倒的砖堆,翻过堵半塌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拨人隔着机子对峙,一拨迷彩服和工装,攥着钢|管和砍|刀;另一拨有男有女,举着横幅,握着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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