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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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决定去一趟星野生前的公寓。
顾逊极擅风水堪舆,两人便秘密约定晚上8点从别墅出发,不想顾逊大嘴巴说漏了,廖露露以医家之责,必须二十四小时监护患者,梅超风顾及顾逊安全,必须偕行。小羽毛骂着考博英语,觉着满纸字母都是藤蔓,追着她脑子纠缠,必须透气。
于是两人队伍,浩荡起来,成了结社出游。
星野生前的公寓坐落在城东的澜庭水岸。这楼因短视频频繁出镜而闻名,住着十几个粉丝百万的网红,电梯间常年弥漫自热火锅与鲜切花的浑厚香气。
网红楼的监控设施严密,严箐箐自进了小区后便点了三支香,那香是专门喂鬼的。
烟气不散不升,贴着廊壁蛇行而去,须臾间,整栋楼的安保系统几乎废弃,保安的目光掠过他们时温温驯驯,监控里也只余一片寻常往来的人流,他们五人的形迹荡然无存。
星野家在17号楼23层的尾房。
门口贴着封条,“星野工作室”的公章印油糊了,封条从中间裂了道口,风过时两片纸翘起来,啪嗒啪嗒拍门。
门口堆着粉丝送的东西,摞得歪歪斜斜。玫瑰萎黑了,百合的根茎烂了,粉色大兔子的毛发打绺,油腻腻,腮帮被记号笔画了个笑脸,小蛋糕在透明盒里塌了,流着油脂,珍珠奶茶成了团团黑色大疙瘩,表面浮着霉斑。
小妖做过背调,说有粉丝悄悄来探秘,还采访了楼里的保洁,保洁本不愿多谈,收了钱才肯开口,话一开闸便往外倒豆,噼里啪啦的,“花期再短嘛,玫瑰百合,咋个也得四五天、五六天噻,是哇?总是能撑的。就她家门口这个不对头哦,邪门得很,不是只有花,吃的也馊哦,几个小时都放不到,咋个可能嘛!我中午带的盒饭,放到晚上吃也好好的噻,我跟你讲,我在这个楼做了恁多年保洁,没见过这种怪事,这个房子凶得来,我每次收门口的东西,要戴五层手套,都不敢下午收,每天最早收她家。”
粉丝在直播间里问过这事,弹幕里有人说她较真儿,说这都是剧本,是星野团队自己搞噱头,刻意营造效果,“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让你们觉得邪门呢,越邪门越有人看啊。”
弹幕嘻嘻哈哈地刷过去了。
严箐箐将罗盘给顾逊,顾逊只要一沾罗盘,十几岁的孩童当即从躯壳里被置换出来,天真的眉眼成了个见惯山形水势,地脉天星的老者。
罗盘贴近门缝,铜针当即疯了,成了一受惊的雀儿,起先是震颤,继而越旋越疾,越疾越狂,要挣脱轴心飞出去。这在堪舆术中名为针陷,地磁被阴煞压成了弓背,气脉拧成死结,方圆百尺之内,风水不是流散的,是被吞掉的。
“死过人,”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恰好灭了,唯余那绿幽幽的应急灯笼着顾逊半张脸,他眼里铺着怜悯的倦怠,“有什么东西,在繁殖。”
小羽毛将手机的镜头对准猫眼,能看见沙发歪斜,靠垫落地,茶几上摊着半盒拆封的薄荷糖,糖纸揉成一团,旁边是只没洗的马克杯,外卖盒摞了两三层,最上头那盒盖子翘着,露出干硬了的米粉,筷子插在当中,越看越像上坟。一件oversized的卫衣搭椅背上,地方有发圈发箍,沙发上扔满衣裤。
一切都寻常,像任何一个独居女孩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
严箐箐从腰间摸出根裹着经线的麻绳,在门把上打了七个结,每个结拧向不同方位。
她取出一槟|榔,咬破,汁液从齿间溢出,满嘴红彤彤,她把第一口汁涂在第一个结上,汁液被麻绳吸收,结松了,麻绳一端垂下,断口处露出经文碎片。她又咬第二口,涂第二个结,一直咬到第七口,七个结陆续崩断,麻绳从门把上脱落,断口齐整,像被斩刀所切。
门开了,向内缓缓,大约一拳宽。
是个粉色房间。
饱和度的阈值让人不舒适,是极尽天真又偏执的嫩粉,像有人用整桶过量的糖精浇筑四壁,甜得都发苦,让舌根起了生理性排斥。墙角堆着二十几只毛绒玩具,兔子,狐狸,熊,刺猬排排坐,形成不会散场的观众席,它们眼睛全是黑纽扣,缝得歪歪扭扭,有朝左,有朝右,没有一只是真正看向前方的。
补光灯架在窗前,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切都与星野的直播间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粉墙上多了道门。
那扇门不该存在。
公寓的户型图严箐箐看过,一室一厅一卫,没隔断没暗室。但那道门就立在西墙上,门框用石膏板粗暴地封死,接缝处糊着厚腻子,又被交错的胶带层层封缄,有黄色封箱带,有医用白胶布,甚至还有几段粉色创可贴。
严箐箐指甲抠住胶带边缘,撕开第一层。廖露露和小羽毛上前帮忙,撕第二层第三层,石膏板的碎屑簌簌落,露出底下的门板,是个普通的白木门,没锁。<
廖露露身体先于意识,侧挡在严箐箐面前。小羽毛将那本八百页的考博词汇书攥手里,举过头顶,权当一面盾,率先推开门。
众人皆是一愕。
门后是另一个房间。
粉色墙壁,毛绒玩具,补光灯如出一辙,连奶茶的倾斜角度,外卖米粉的筷子摆位,玩偶纽扣歪斜的朝向也全然还原。
像有人把同一间屋翻模浇铸,又或者他们压根没移动,只是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世界置换了一层。西墙也有门,石膏覆着,胶带叠胶带,层层封缄,仿佛五人刚才的破环与撕扯只是个共同幻觉。
众人的站位瞬间靠拢,脊背相向,脊梁抵着脊梁,谁也不敢先散,谁也不敢出声。
廖露露又挪半步,肩胛遮住大半个严箐箐,一是害怕,二是她更忧心严箐箐的背脊状况,两人在西北有着过命交情,严箐箐肚子上那道硕大的蜈蚣疤,就是她这个援藏医生在消毒水都配不全的鬼地方,生生缝起来的。
严箐箐回头,身后是第一间房,梅超风蹙眉打量着玩偶,她察觉出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顾逊低头看罗盘,指针已不再旋转,而是笔直指向第二道门。
“走。”严箐箐说。
进了第二道,便有第三道,第四道。
每间屋子都是一致的,剥开一层洋葱,同样的皮,同样的纹理,同样的辛辣。罗盘指针从未改变,始终指向下一道门,像个闭环的衔尾蛇,循环又永生。
当空间开始否定位移的意义,前进便等同于原地踏步,他们已经记不住来时路了,又或者说是……不确定路径是否真实存在。
第六间,手机没信号了。
第七间。
门推开时,这次不一样了,房间中央补光灯大亮,不再微弱,而是全功率白光,炽烈得近乎暴|力。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坐在镜头前背着他们,兀自引吭。
正是星野。
她嗓音自直播麦克风淌出,唱的是首网红歌,调门忽而扶摇,忽而跌落,节拍踉踉跄跄,浑然不觉得身后有人。
这房间墙角,蹲着无数个星野。
严箐箐数不清。
她们像被揉皱又弃置的纸人,挨挨挤挤,缩在墙与墙的夹角深处,身体折叠的角度全然悖逆骨骼的极限。有的将脸埋在膝中,像初生即夭的婴儿。有的幼猫般呜咽,有的抚掌大笑,嘴角皮肤被撑成了透明,有的骨|盆大张,更有仰面朝天者,手**缠,如摇篮般徐徐晃,口中念念有词,凑近了才听清,“墙上有眼,数你睫毛。墙上有嘴,学你笑笑……”
她们无一例外身着白裙,无一例外看向西墙。
墙上有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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