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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耳鸣(1 / 2)

耳鸣。

无休止的耳鸣。

白栖枝不敢说。她总觉得忍忍就好,就一直忍着无休止的耳鸣声,忍着夜里一阵比一阵轰鸣的心跳声,忍着从骨头缝里溢出的酸涩感。

白栖枝感觉自己生病了。

头疼脑热尚且可以表现出来,可这种酸痛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跟人形容。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

现如今,陛下一封信接着一封信催她上交孔党的账簿,而花花却说此时并非良机。白栖枝猜花花也肯定同陛下说过此事,陛下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听得一点逆言?他无法同花花怄气,就只能将气撒到白栖枝身上。

许是私心作祟,白栖枝也觉得此时并非好时节。

一方面,孔怀山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根基之深,不是一本账簿就能扳倒的。贸然呈上去,陛下年轻气盛,必定龙颜大怒,当场拿人。可拿谁?拿孔怀山?他手里还攥着辽人的兵线,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拿那些党羽?他们盘根错节,牵一发便是朝野震荡。到时候孔怀山狗急跳墙,辽人趁虚而入,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大昭的天,怕是要塌一半。陛下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花花要的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个要快,一个要稳,都没有错,错的只能是她白栖枝。既不能违逆圣意,又不能辜负花花的信任,还要在这夹缝里,把那些真真假假的书信一封一封地送出去,拖延时间,争取时机。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身边人,原因也很简单——她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如今她尚且没有安顿好他们,就要掺和朝廷这等大事,等到事情闹得更大更乱,且不说荆良平、萧鹤川这两个乱臣贼子之子,单是林听澜、沈忘尘,也会被卷入局中,无关紧要不连一枚妻棋子都当不成。

许是陛下渐渐地对她没了耐心,原本催她上交账簿的信成了大昭境内每日会死多少百姓的塘报。一个个朱笔批红的数字,都是一条条鲜血淋漓的人命,是因为她的拖延而被害死的人命。

——白栖枝,你夜里寝眠时,就不怕有冤魂索命么?

陛下用这种方式来压她。

一边顶着雷霆天威,一边操心着身边人的生死性命,白栖枝无法不觉得身累心累。

但按她向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种事,她决然无法同众人讲,就只能自己忍着。

不会好。

起初只是偶尔,夜里安静的时候,耳朵里会有一阵细细的、尖锐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笛子。她翻个身,声音就没了,她便不在意。后来渐渐频繁了,白天也有了,写字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和人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会突然冒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扎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一瞬。

白栖枝就强忍着,不皱眉、不侧耳,不让任何人发现,顶多就是停一停,等那阵尖锐过去,再继续写字、看书,同众人讲话。

在这种虚假的祥和中,宋长卿的身子渐渐好了,但遭此重创还是留下了些顽疾,众人体弱体虚,多说几句话就两眼昏黑、站立不稳。

他这样,白栖枝便更不忍让他参与进来。

她就这样强忍着、强忍着,没有人发现。

她以为没有人发现。

可直到这日下午,她同众人在正堂议事,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说话。她就坐在桌案后面,用左手翻着一份名单。

然后,突然。

她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发抖。

堂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栖枝是实在忍不住才这样做的,她能听见大家在关心自己,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的、糊的、扭曲的、模糊的。

嗡——

耳朵里有面鼓,被千军万马擂响的鼓,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她太阳穴上,砸得她眼眶发酸,砸得她浑身都冷得发抖。

白栖枝只能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幼兽,忍受着这无法忍受的轰鸣,把脸埋进膝盖里,瑟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无处可逃。

良久,这轰鸣声偃旗息鼓,白栖枝浑身都是冷汗。

她抬头,却发现众人早已团团围在她身边,面对众人的关切,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只是耳鸣而已。”

然后,在众人轮番的“拷问”下,白栖枝才吞吞吐吐地说这耳鸣其实早已有半月之久,最开始她没当回事,只是几日才短促地跟蝉鸣一样响上一两声,谁知道近日来越发猛烈,她也是实在忍不了才……

一众人等,或许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她如今的感受。

这两人,一个是沈忘尘,一个是萧鹤川。

萧鹤川怀疑她这是脏躁初期的状态,而在他那个时代,这个病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称——

焦虑症。

他不明白白栖枝一天天到底做什么给自己逼成这样,她不过是个女儿家,天下兴亡又干她什么事?竟能让她把自己糟蹋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萧鹤川冷着脸上前,不顾白栖枝脸上带了点讨好的笑容,平静又冷硬道:“赶紧滚回去休息。现在,立刻,马上!”

没有人反对。

白栖枝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春花扶回房间。

饶是如此也睡不下。

白栖枝躺在床上,感受着耳朵那阵轰鸣的余韵终于慢慢退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哭,哭不出来,眼里都挤不出两滴。

也许是向来不讲信用的人第一次讲了信用,萧鹤川如今吐口唾沫是个钉。他不仅让白栖枝休息,还把书房的门锁了。以至于白栖枝站在书房门口,拿着那把崭新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锁,眼神呆呆愣愣的只剩下茫然。<

“钥匙呢?”

“扔了。”

“你骗人。”

“没骗你,真扔了。”萧鹤川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我把钥匙扔井里了,你要捞自己捞去,冻死了正好省心。”

白栖枝跟心智有缺的人一样又呆呆傻傻地摆弄了两下锁,发现自己真的打不开,又转头看回萧鹤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我还有呈交给陛下的信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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