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弃婴(3 / 3)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下属开始不安,久到雨声好像都小了一些。
然后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团杏黄色的襁褓湿透了,沉甸甸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鹰翎低头看了一眼,把孩子裹进自己披风里,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雨夜,往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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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鹄暗营在深山里头,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鹰翎抱着那孩子一路骑到营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山间笼着一层白雾,湿漉漉的冷。
他把孩子递给迎出来的管事:“捡的,给个号。”
管事接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么小,养不活的。”
“给个号。”鹰翎又说了一遍。
管事不再多说,抱着孩子往里走。
穿过一道木门,穿过一排低矮的窝棚,走到一间透风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油灯,烟气呛人,墙角堆着干草,干草上躺着几个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都脏,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一动不动。
管事把孩子放在一张破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编号。他蘸了蘸墨,在最新一行落笔: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捡回男婴一名,行十九。”
写完,他把笔一搁,喊了一声:“来人,弄点米汤。”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才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木着脸接过襁褓。
“喂好了放那边。”管事指了指干草堆,打了个哈欠,走了。
那孩子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
婴儿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蜷着,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婴儿走到干草堆边上,把他放在一处避风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
旁边另一个孩子问:“你干嘛?”
他没答,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那孩子又问:“他叫什么?”
“十九。”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他会再说无数遍。
在夜里、在梦里、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直到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干草堆另一头,有个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咳着咳着,声音弱了,没了。
没人过去看。
天明的时候,有人进来把那孩子抬走了。管事翻了翻册子,划掉一个编号,又打了个哈欠。
十九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昨夜被人抛弃,又被人捡起。不知道自己从皇城流落到深山。
不知道那个把他放在树下的老嬷嬷此刻正跪在佛堂里,一遍一遍地念经,眼泪流了满脸。
他也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只是睡着。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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