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4 / 5)
“你这般,”滑头鬼放下酒盏,“究竟是为何?”
宿傩没有答。
“你本是人类,”滑头鬼说,“生于平安京,长于荒野,被那芦屋道满捡去当徒弟。你大可如你师父般游戏人间,当个亦正亦邪的流浪诅咒师,高兴时杀几个人,不高兴时救几个人,来去如风,逍遥自在。”滑头鬼顿了顿,“可你偏要占大江山,偏要收服百妖,偏要与整个人类咒术界为敌。你在寻什么?你在证明什么?”
宿傩沉默良久,“比起放肆的妖怪,”宿傩说,“更讨厌虚伪的人类。”
滑头鬼看着宿傩,那目光很深,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纯粹的、长久的凝视。然后滑头鬼笑了,“也罢。这种大道理,某听不懂。”滑头鬼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与安倍晴明之间的账,某不插手。人杀人的债,人自己清算。”滑头鬼转身,朝殿门走去,“至于羽衣狐那边——她与我奴奈组有些旧怨。妖怪的事,就交给妖怪好了。”
宿傩没有道谢,也没有客套,只是看着那朴素的背影走到殿门边,忽然开口:“等等。”
滑头鬼驻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有件事,需以我个人名义,托付于你。”
滑头鬼转过身,倚着殿门,双臂环胸,那总是飘忽不定的、云一般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认真的兴味,“你这样的人,也会说‘托付’二字。”
宿傩没有理会滑头鬼的揶揄,“八尺琼勾玉。”宿傩说。
滑头鬼的笑意凝在唇角。
殿中寂静了一瞬。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滑头鬼的声音难得沉了下去,没有半分方才的轻佻。
宿傩没有答,只是看着滑头鬼,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恳切,只有某种沉淀过后的、不容动摇的决断。
滑头鬼与宿傩对视良久,“你还真是……”滑头鬼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听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的叹息,“给某找了个天大的难题。”滑头鬼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转身踏入殿外翻涌的浓雾。那朴素的背影在雾中渐渐模糊,直至消融。
“——等着。”
雾中传来最后一句,已辨不清方向。
……
水榭。
怜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半凉。怜记不清这是第几口,也记不清自己何时从凭肘几边滑坐到了玉塌上。
这玉塌也是宿傩命人搬来的。据说是某年征讨某山妖王时的战利品,一整块青玉剖成,触手生温,冬暖夏凉。怜初时觉得过于奢靡,不肯躺,后来抵不过妖仆们殷切的目光,便由着她们铺上软褥,偶尔午憩。
此刻怜躺在那玉塌上。
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怜知道自己躺在哪里,知道自己穿着五重袭,知道池中锦鲤仍在争食,知道纱幔在风中轻扬。
可怜的身体不受控制。
那股自喉间流入的温热液体,此刻已化入四肢百骸,不是灼烧,不是麻痹,而是某种更奇异的、从骨髓深处漫起的酥痒——像是蛰伏万年的冰川,在最深的海沟里,缓缓裂开第一道细纹。
怜不知道自己何时将外罩的浓紫扯落的。那华丽的、以银丝绣满藤花的上衣,此刻委顿于地,堆成一片沉默的暗影。怜的手指搭在第四层薰紫的系带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是热的,这水榭四季如春,是别的什么。
怜想起方才饮的那盏茶,想起雪女红透的耳廓,想起里梅垂得过于恭敬的眼睫。怜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将这满殿的妖仆唤来,将那胆大妄为的丫头逐出大江山。可怜只是斜斜地倚着玉塌,看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又解下一层系带。
粉紫的罩衫。
深深浅浅的草色三重袭。
每一层袭落的窸窣声都像远雷,从极遥远处滚来。
最后只剩下一层轻薄的雪衣。
怜躺在那里,看纱幔在风中拂过梁柱,看池中锦鲤的红尾划破碧水。
然后怜听见脚步声。
不是里梅的轻稳,不是雪女的细碎,是沉的、重的,每一步都踏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怜偏过头。
宿傩立在纱幔边。
宿傩的衣袍上犹带着殿外的寒气,肩头沾着几粒未化的雾凇。宿傩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甚至没有召小妖通传——那层他亲自设下的、需她首肯方可入内的结界,此刻如水波,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宿傩的目光落在怜身上。
没有声音。
殿中只有池水轻拍木岸的细响,与怜自己紊乱的心跳。
怜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药物的原因——那药早已化在她血脉深处,此刻怜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怜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最里层雪白的袛衣大敞,露出雪白的锁骨与半片酥软,大片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怜清醒地看宿傩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
然后宿傩大步走来。
不是扑,不是冲,宿傩只是迈开那惯常的、沉稳如山岳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纱幔在宿傩身后拂动,池中锦鲤惊散,水波一圈圈荡开。
宿傩已至玉塌前。
宿傩俯下身,那魁伟的身影遮住了水榭所有的光,将怜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怜心想宿傩应该会将怜抱起,或许还会责问怜为何饮下那来路不明的茶水,会唤里梅来彻查此事。此刻,宿傩的手臂已探入怜膝弯与后背,那灼烫的、带着厚茧的掌心贴上怜裸露的皮肤——
怜忽然抬起手。
不是推拒,是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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