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4 / 5)
这不是她梦中羞怯回拥的少年。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杀人如麻的千年前鬼神。
那双猩红的四瞳落在她身上,如同被深渊凝视。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唇齿间残留铁浆的苦涩,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压得她几乎窒息——而这一切,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黑布包裹的娃娃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那触感如此熟悉,是这五年来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隐秘的陪伴。可此刻,这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这娃娃之间隔着某种安全的距离,她可以随时将它包裹、藏起、不去触碰。
她错了。
怜抬手拦在彼此之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别过来。”
宿傩的脚步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看着怜,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那竖起的、纤细却倔强的手指,看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团黑布——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是他们勾连的“媒介”,是他与她之间跨越时空的唯一锚点。
宿傩能感知到她掌心的力道正施加在娃娃的腰腹,那力道于他而言轻微如拂尘,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抗拒。
身为“鬼神堕天”,两面宿傩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后退、颤抖、溃逃。那些人恐惧的是他的力量、他的杀戮、他那非人之相,而她——她在恐惧“他”本身。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
宿傩没有再向前。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的手指:“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怜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发出声音。
怜猛地掀开那块跟随她五年的黑布,将掌心的娃娃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的、可怕的、栩栩如生的成年体人偶,狰狞的右脸烧伤,虬结的肌肉纹理,四只闭合的血瞳——每一处细节都与面前的男人别无二致。
她的手指扣住娃娃纤细的脖颈。
“你再靠近一步,”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尽全力让它听起来足够坚决,“我就……我就把你的……”她说不出“脑袋拔下来”这几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宿傩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手中那个被他“本体”模样的娃娃,移到她扣住脖颈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月光下,她的睫毛在颤,分明怕极,却像只炸毛的幼兽,竖起全身并不尖锐的刺。
宿傩却莫名回想起那些隔着时空传递而来的、笨拙的缝合与擦拭;想起梦中那金红枫树下,她颤抖着手,一针一线穿过他真实的皮肉,疼得直吸气却不肯停下;想起她抱着那尊早已破损的娃娃,絮絮叨叨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声音里那些委屈、孤独,以及深藏的温柔。
她缝过他一百次、一千次。
她怎么可能舍得拔掉他的头颅?
这个认知让宿傩方才沉下去的胸腔,又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浮起某种灼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细细密密的……兴味。
宿傩抬起手,粗糙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右半边那狰狞的、融蜡般的烧伤边缘,然后他看着她,四瞳在月色下微微弯起。
“好啊。”宿傩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怜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比如愤怒,不屑,冷嘲,甚至直接动手夺回,却唯独没料到这个。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由着她扣着娃娃的脖颈,由着她用这荒诞的威胁来武装自己,甚至还……笑了?
他不在乎?
不,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笃定。
笃定她做不到。
怜的胸口剧烈起伏,那被看穿的窘迫与羞恼烧红了她的耳根。她咬紧牙关,将娃娃更紧地攥住,指甲几乎嵌进那冰凉坚硬的材质。
“我没有开玩笑!”怜几乎是在喊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隔着时空的絮语。她总是对着不会回应的娃娃抱怨训练太苦,抱怨直哉的嘲讽,抱怨五条悟的傲慢。她改会在夜深人静时,声音低得像梦呓,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伤口还疼不疼、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
怜不知道他听得见,正如她不知道,他那漫长的、被追杀与被孤立的岁月里,这些细碎的、从不期待回应的絮语,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没有沾染血腥与恶意的东西。
所以宿傩此刻看着怜,看着她色厉内荏的威胁,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强撑的怒意与深处的惶恐,只觉得——
很可爱。
“哦。”宿傩简短地应道。
怜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个“哦”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比她面对过的任何杀意都更让她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看穿了她所有虚张声势后的软弱。
而就在她心神动荡、彷徨无措的这瞬息,宿傩向前迈了两步。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在呼吸之间将那一步之遥彻底抹消。怜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高大魁伟的身影已笼罩了她全部的视野。
怜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不是攻击,不是闪避,而是将娃娃猛地护进怀里,双臂交叉,死死挡在胸前,如同护雏的母鸟。
那个她方才还扣着脖颈威胁要“拔掉脑袋”的娃娃,此刻被她密不透风地藏进臂弯与胸口之间。
宿傩的视线落在那团被她紧护的黑布上,又落在她紧绷的肩线、倔强抿起的唇角、以及那双明明恐惧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的、湿润的浅草绿眼眸。
宿傩没有抢,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确认的仪式感,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怜刚挣开绳索不久,腕间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皮肉破损处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指腹覆上去,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刀握剑磨出的厚茧。
“走吧。”宿傩的声音低沉,在这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夫人。”
怜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
怜猛地抬头,对上那四只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瞳。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片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说什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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