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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生恨(1 / 1)

难怪那林忘行一直以来都不愿与他透露丝毫修习诡道之法,却在那日突然态度大变主动提起,还赠他名剑。无事献殷勤应是非奸即盗,这道理他自是懂的,可这姓林的每日没脸没皮献殷勤惯了,以至于他放松了警惕。那时还颇显慷慨,现在想来,原来不过是临别之言,把他景尘作一废棋。

那一天天不当人的狗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局?

求图大会已迫在眉睫,秦枭一派在江湖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定是要去的,可这下秦銮归之子被杀,求图大会还尚未开成,就先来了一桩人命悬案。

秦銮归在江湖上杀戮之风威名远扬,秦良正好在这时候被杀,秦銮归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么一来求图大会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忘行到底要如何?

难不成他与姓秦的有仇?

这杀千刀的有仇拉我做甚?!

景尘在峭壁洞口调息,辟谷的习惯不遵循,便是像凡人一样开始感到饿。景尘心神惧疲,想那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困了,便是连着歇息了两天。

这梦一回便会梦无数回,人心忧时便会多梦,他竟也开始信了那些凡间怪说。身伤至此,梦里竟又看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无赖。

醒来已是不知第几日的白昼了,景尘这才感到内伤有所缓和,状态稍稍恢复,他便又着手开始上崖。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那悬崖,站稳一看,曾坠崖的一片黑土本绿茵悠悠,眼下短短两日竟已是寸草不生,生灵全无,连一杂草根都不知所踪。

景尘回想起林忘行那日的模样,那家伙一直所持的玉佩果然非寻常物件,不仅能蓄神养气,也能拨动内力武功。与其说是个好看的物件,不如说是一枚兵器。

兵器。

他忍不住心下叹气,只可惜师父是个文盲,从来不曾跟他讲山下的奇攻怪招,以至于他对世间邪门歪道一无所知。这诡道看着邪门却也不是全然无人所识,当初那毒虫好似略知一二,只是已那时被林忘行当场灭了口。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人不念书实在不行。景尘无奈转身,眼下天色既白,他一身褴褛不知所去,跟那林忘行寻仇......

要去吗?

虽愤懑难当,但扪心自问,他心里对这姓林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的生杀予夺。

一路相处,他时常觉得这人执念太大,虽平日表面疯疯癫癫孟浪轻浮,却心中隐忍颇深。比起自己洒脱无依,那人好似总要靠着一无形的心气才能活下去,以至于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便觉着那人做什么都有股淡淡的可怜意味。

可一码归一码,这可怜人好路不走偏练邪门歪道,还犯他的忌对他赶尽杀绝,事已至此,放过这家伙实在心有不甘。

景尘心中烦躁,越发觉得这林忘行不仅不是好人,还是百年一遇货真价实的混账。

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想,难不成真要树敌寻仇去?

江湖深远,来往诸多过客,再见也已不知是几何,八百年成精的耗子都没那家伙花招多,自个儿一穷二白上哪儿找那个遁地无赖去?

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

感世必会有所波折,见到便报仇雪恨,不见便坦然行路,他进世一遭,不过赠了那人一束衣角,难不成就要因此被束住脚步?

以后若天天有事无事都念叨他......自己都觉得吃饱了撑的。

景尘又在心里问候了一遍林忘行的祖宗十八代,彻底冷静下来。

如今师父不在更不可意气用事,说到底,左右不过孽缘一段,他自本有所向之地,自是要自由自在,恨彻心扉或是惆怅惘然,皆是不该,林忘行虽是贱了点,到底不过一途中过客。

或许这便是江湖,远远看着快意恩仇的地方置身其中才知是龙潭虎穴,这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侠义肝胆,人情和世俗夹杂其间,就如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那个挥棍偷袭只为讨好守城官兵卖出妻子的男人,自己出手相助后那妇人最终仍会和她丈夫双宿双飞从一而终。

他本以为自封武功可以免去桎梏,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加上了一层随时会亡命的枷锁。

没想到那林忘行的话竟句句真知灼见。

看来,他是真的见识少了。

他一声不吭将那耀鸣剑和琼刀腰牌解下。锋利的长剑连着鞘露出寒光一现,合着那精细花纹的铁制腰牌交相辉映。

他看了一眼那腰牌和长剑,走到崖边,心中直道晦气,突然觉得自己把这些物事丟得太晚。

远处似风雨欲来,他抬眼过去手一松,那包裹着江湖层层孽障和恩怨纠葛的两个物件,便随着长风掉落脚下山崖之中。

*

芜双在夜里点了盏灯,灯心似莲花,灯罩外糊纸薄如蝉翼,她暗暗赞扬自己简直菩萨转世还给这林狗点暖灯,忍不住直摇头。轻苟看着她觉得她实在颇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风范,正要开口找打,被芜双反手一指弹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然后被她揪着领子提溜出去了。

那诡功大势已去,林忘行神志渐渐清明,断崖之景些些浮现眼前,眼下秦良已死,过不了多久秦銮归便会得知唯一的宗门之子故去的消息。如此想来那景尘确非等闲之辈,无论何事都泰然若之,连生死攸关之时都能岿然不动。林忘行无所谓地看着那莲花灯心想:

可真能耐。

一时风起烛火乱动,林忘行心下一紧,诡功牵动通体的经脉被刺激,五脏六腑好似都渗出一股血来。他喉头又尝到血腥味,胸中隐隐刺痛,不想被人看到正要招呼轻苟和芜双滚远点,却发觉芜双早扯着轻苟那娃溜了。

她倒是无事一身轻,自己却个痨病鬼似的躺在这儿,真是儿大不中用,女大不中留。

林忘行运气疏筋,心中沉思当下局面。如今秦枭与琼刀皆起疑心各自派暗卫和死侍追杀芜双,青玉坠若被发现感应,总会顺藤摸瓜到他这里。而秦良已死无疑,那景尘掉下去后也……

那人到底是死是活?

此人武功高强不受他人所制,杀伐果决,行事干脆,却在江湖上没有名姓无人所识,若非处理往后必生变数,他到底是何人?

眼下武林各派本就棘手不已,这会儿又来了个难搞的景尘,身份不明,行踪怪异......林忘行心道可惜,若是这人傻一些,凭借那张令人一看就心情愉悦的脸,也不是不能当个小白脸养一养。只可惜此人身上疑点重重,还时常对他冷言冷语,心情好时不搭理,心情不好时就把他当仇人砍,放在身边或是放在近处皆棘手不已,真是跟那张美人脸一点不搭。

林忘行看了眼手边碎了一角的青玉坠,那玉坠上倒映出自己的暗影面无表情,一如景尘一直以来习惯对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便不由得想起他寡淡的唇和眉眼如画的样子。

如此想来,还是直接死了的好。

若是受伤,身体发肤,再怎么轻微也是会痛,倒不如直接死了,免受皮肉之苦,身上也干干净净。

萍水相逢天涯知己,解人虽难得,可再怎么样,人各有路。

窗棂之下冷风萧萧,残梅落地,寒鸦不叫,唯寒露数滴落阶前,可不闻其声,只有一熟悉悠悠笛音如往常轻轻浅浅踏进渺渺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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